约莫一盏茶后,阿史那云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道:“听闻前些时日,北境与我大月接壤处,有些宵小之辈不安分,闹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还险些惊扰了殿下车驾?此事我已知晓,已责令严查,定给殿下一个交代。”她说着,目光紧紧锁住沈青崖的脸。
来了。沈青崖神色不变,端起奶茶浅啜一口,才缓缓道:“摄政公主有心了。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匪类,已被随行护卫料理,倒也无妨。北境安宁,关乎两国边民生计,本宫相信,在公主治下,此类事件当不会再有。”
她将“匪类”定性,轻描淡写地带过,既未提及信王,也未点明火器,却强调了“北境安宁”与“公主治下”,既是回应,也是提醒。
阿史那云笑容微深:“这是自然。我大月国新立,百废待兴,最需的便是边境安稳,商路畅通。不瞒殿下,我王兄……先王在位时,有些事处置不当,以至于国内有些人心浮动,甚至与外界一些……不清不楚的势力有所勾连。”她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如今王兄骤逝,我勉力支撑,首要之事便是肃清内弊,与邻为善。尤其是与大周这样的上国,更应和睦相处,互通有无。”
她开始吐露内情,示好之意明显,却也隐隐点出国内尚有反对势力,并暗示已知晓“外界势力”的存在。
沈青崖放下茶盏,目光清亮地看向阿史那云:“公主殿下坦诚相告,本宫感念。大周亦愿与邻邦和睦共处。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风,若不起于青萍之末时加以遏止,待其成势,恐非两国之福。”她顿了顿,语气转淡,“譬如,某些不该出现、也绝不容于世的‘器物’,若任其流散,今日可扰边关,明日……便不知会祸乱何方了。”
话题终于触及核心。
殿内气氛微凝。侍立的宫侍们屏息凝神,连空气都仿佛滞涩了几分。
阿史那云脸上的笑容收敛,琥珀色的眼眸中锐光闪烁。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殿下所言极是。此类‘器物’,流毒无穷。我亦有所耳闻,似与国内一些被清洗的旧势力,以及……更西边某些贪婪无度之辈有关。不瞒殿下,我已下令严查所有通往西境的商道与隐秘路径,凡有可疑,一律截留查办。”她看着沈青崖,语气加重,“只是,西边地域广袤,部族林立,消息传递不便,有些线索……追查起来,难免力有不逮。”
她在表态的同时,也暗示了困难,并将话题引向了“合作”的可能性。
沈青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并未立刻接话。她在衡量。阿史那云的态度看似诚恳,但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人,每一句话都可能包含多重意图。她需要判断对方是真心想合作清除隐患,还是借此刺探大周对此事的掌握程度,甚至是为未来可能的交易或博弈铺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记录的谢云归,忽然极轻地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崖端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阿史那云和女相苏伦的目光也瞬间投向谢云归。
谢云归似乎有些窘迫,忙放下笔,以袖掩口,低声道:“失礼了……连日劳顿,偶感风寒,还请公主殿下恕罪。”他脸色微白,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将一个因身体不适而不慎失仪的文弱书记官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阿史那云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摆摆手:“无妨。谢……大人?可是身体不适?可需唤医官来看看?”
“不敢劳烦公主殿下,些许小恙,并无大碍。”谢云归恭敬回道,重新拿起笔,只是握笔的手指似乎因方才咳嗽而微微颤抖,在纸上落下一个略有些歪斜的墨点。
这个小插曲看似无意,却巧妙地打破了方才紧绷的对话节奏,也给了沈青崖更多思考的时间。
她借着谢云归“咳嗽”的间隙,垂下眼帘,仿佛在斟酌词句。实则,她瞬间明白了谢云归那声咳嗽的用意——既是提醒她慎言,莫要过早亮出底牌,也是在试探阿史那云对她身边“近臣”的态度与耐心。
片刻后,沈青崖抬起眼,看向阿史那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公主殿下肃清内弊、阻断祸源的决心,本宫已然知晓。此乃利国利民之举,大周乐见其成。”她略作停顿,继续道,“至于西边……地阔人杂,确非易事。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有需要,大周在北境沿线也有些许人手,或可协助探查一二,互通消息。”
她给出了一个有限度的合作提议——仅限于情报互通与协助探查,且范围限定在“北境沿线”,并未涉及更深层的军事或政治合作。既回应了对方的示好,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更将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中。
阿史那云目光微闪,似乎在权衡。沈青崖的提议比她预期的要保守,但也更稳妥,不易留下后患。她沉吟片刻,展颜笑道:“殿下深谋远虑,如此甚好。若能得大周相助,互通有无,想必那些魑魅魍魉,更将无所遁形。”她举起酒杯,“愿你我两国,自此边境永靖,商旅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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