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对赌之后,沈青崖与谢云归之间,陷入了一种更为微妙、也更令人窒息的僵持。
表面看来,一切如常。谢云归依旧每日到长公主府回禀公务,送来北境军需核查的最新进展,或是将都察院那边需要她过目的要紧卷宗整理得条理分明。他依旧恭敬,言辞谨慎,进退有度,仿佛那夜书房中近乎嘶吼的剖白与孤注一掷的跪地,都只是昏黄烛火下的一场幻梦。
但沈青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身上的时间更长了。不再是那种单纯的、带着仰慕或忠诚的注视,而是混杂了太多东西——有小心翼翼的探询,有压抑不住的渴望,有因她“给了一个机会”而燃起的、近乎卑微的希冀,也有更深沉的、属于猎手锁定猎物后的、不动声色的专注。
那目光像无形的丝线,无时无刻不缠绕着她。在她批阅文书时,在她与幕僚议事时,甚至在她独自用膳、或于庭院中散步时,她总能感觉到那两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不远不近,如影随形。
她试图无视,试图用更冰冷的态度划清界限。可每当她蹙眉抬眸,对上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时,里面那份毫不掩饰的、混合着痛苦与执拗的专注,总能让她的心绪产生一丝不该有的紊乱。
更让她烦躁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完全做到“无动于衷”。
那夜他说:“看看您那冰封的心湖之下,是否也藏着……一丝可以被点燃的星火。”
这句话像一枚带着倒钩的种子,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意识深处。每当她感受到他那令人不适的注视,每当她回想起他话语里的决绝与绝望,那枚种子便会隐隐作痛,勾连起一些她不愿深究的、陌生的涟漪。
她开始更频繁地想起清江浦的雨夜,想起他崩溃跪地的模样;想起桃林深处,他低语“台下人”时,眼底那片难得的、真实的温柔;想起他平日那些细致入微的妥帖关照,想起他在朝政军务上与她不谋而合的见解,甚至……想起他因她病中一句无心感慨而辗转寻来的、那味极难炮制的古方药材。
这个人,早已不仅仅是一把“刀”,一个“盟友”,或一个需要警惕的“麻烦”。
他带着他全部的复杂——他的才华,他的忠诚,他的偏执,他炽烈到令人不安的欲望,以及他们之间那些无法抹杀的共同经历与默契——以一种蛮横而真实的姿态,嵌入了她的生活,也隐隐叩击着她那道名为“无欲无求”的心防。
这感觉让她恐惧。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超脱了俗世欲望的泥淖。看透名利,看透情爱,看透一切短暂欢愉背后的虚无。她可以冷静地欣赏“水湄”的温柔,却绝不会让自己沉溺;她可以理智地分析谢云归的价值与危险,将他置于合适的位置加以利用或防备。
她站在岸边,看水中众人为欲望挣扎,觉得自己清醒,安全。
可现在,谢云归这个疯子,硬生生要将她也拖下水。
他要的不是她岸上的清醒,他要的是她在水中与他一同沉浮,一同感受那欲望带来的灼热、窒息、乃至灭顶的恐惧与……或许存在的、极致的欢愉。
而他似乎隐隐察觉到了,她并非真的全然无感。
她那夜没有彻底拒绝,给了他一个“机会”。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无声的承认——承认他的欲望,对她并非毫无影响;承认她冰封的心湖之下,或许真的……还有温度。
这认知像毒液,悄然滋长着他心中那头名为“渴望”的怪兽。他的注视越来越不加掩饰,他的气息越来越具有侵略性,尽管他依旧恪守着臣子的礼节,但那种无声的、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却一日强过一日。
沈青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
她像是被困在了一座无形的牢笼里。笼子是谢云归用他的偏执与欲望织就的,而钥匙……似乎有一部分,握在她自己手里。是她默许了他的靠近,是她给了他希望,是她自己,在理智的警告下,依然选择了踏入这场危险的赌局。
她想逃,却发现自己竟有些……无处可逃。
因为除了谢云归带来的压迫,这偌大的京城,这华丽的宫廷,这看似尊崇无比的生活,于她而言,何尝不是另一座更巨大、更冰冷的牢笼?只是她早已习惯,甚至学会了在其中悠然漫步,将它视为安全的堡垒。
直到谢云归出现,用他最激烈的方式,映照出了这堡垒内里的空旷与死寂。
“殿下,谢大人到了。”茯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沈青崖烦乱的思绪。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与烦恶,重新端起长公主的威仪:“让他进来。”
谢云归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摞新的卷宗。今日他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御史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清矍。只是脸色似乎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又熬了夜。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在看到她时,眼底深处仿佛有火光跳跃了一瞬,又迅速被他垂下眼帘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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