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军需案的核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悄然布下的巨网,正一点点收紧。牵涉其中的几位皇商背景盘根错节,与朝中多位勋贵乃至宫中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谢云归这几日几乎住在了都察院的档房,与几位心腹属员通宵达旦,核对账目,梳理脉络,务求每一处疑点都有实据支撑,每一笔指证都经得起最严苛的推敲。
沈青崖亦不轻松。她虽在府中“静养”,但每日经由谢云归或秘密渠道送来的密报、各方势力的试探与反应、乃至宫中对北境之事的微妙态度,都需要她一一过目,分析判断,并做出相应部署。精神的高度集中与案牍劳形,让她本就未完全康复的身体,又添了几分沉郁的疲乏。
这日午后,她刚与一位深埋于户部的暗桩密谈完毕,敲定了关键账册的调取路径。送走那人后,她独自坐在书房,看着窗外被高墙切割成四四方方、毫无生机的一片灰白天色,心头那股熟悉的、冰封的倦怠感,又隐隐弥漫上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霸道的、混合着焦香、油脂与辛辣调料的奇异香气,猝不及防地,随风飘入了她的鼻端。
那气味如此浓烈,如此……粗野,与长公主府内常年萦绕的沉水香、檀香、书墨香格格不入。像一头莽撞的野兽,悍然闯入了这片精心构筑的雅致囚笼。
沈青崖的眉头几乎是立刻皱了起来。府中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禁地附近烹制这等……不堪之物?
然而,就在她准备唤人来查问的瞬间,鼻翼却不自觉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那气味……顺着呼吸,钻入肺腑,竟奇异地勾起了她胃里一阵清晰的、空洞的鸣响。不是恶心,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原始的饥饿感。
她被自己这反应惊了一下。
自生病以来,她食欲一直不振,每日膳食不过勉强入口,只为维持体力。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亦觉索然无味。可此刻,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粗鄙浓烈的香气,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了她的胃,勾得她舌底生津。
她想起幼时,随母妃去京郊皇庄避暑。庄户人家的孩童在田间地头,用树枝串了不知名的野物,就着篝火炙烤,香气随风飘散。嬷嬷们连忙掩鼻,斥其粗俗不洁。母妃却含笑看着她好奇张望的小脸,低声对她说:“青崖,那是烟火气。是活人……用力活着的味道。”
后来母妃不在了,她再未闻过那种味道,也再未体会过那种被勾起的最本能的渴望。
可此刻……
那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些,还夹杂着“滋滋”的油脂爆裂声响,仿佛近在咫尺。
沈青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推开书房通往后面小花园的侧门。
花园东北角,靠近下人聚居院落的后墙根下,竟真的生着一小堆篝火。火堆旁蹲着两个粗使仆役打扮的人,正用削尖的树枝串着什么肉块,在火上翻烤。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粗陶碗碟,盛着红彤彤的酱料和不知名的粉末。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主院书房方向过来,惊得跳起,手中的肉串差点掉进火里,慌忙跪下:“殿……殿下恕罪!小的们……小的们只是……”
沈青崖的目光却落在那几串烤得焦黄油亮、正“滋滋”冒着诱人油泡的肉上。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炭火的焦香、肉脂的丰腴、以及那些辛辣调料混合出的、令人食指大动的复杂气味。
她的胃,又是一阵剧烈的、无法忽视的抽搐。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是何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那两个仆役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战战兢兢答道:“回……回殿下,是……是庄子上今早送来的新鲜鹿肉,还有些鸡翅膀……用、用酱料腌了,炭火烤的……乡下粗物,污了殿下的地方,小的们该死!”
鹿肉。鸡翅。炭烤。
沈青崖的目光无法从那些油亮焦黄的肉串上移开。那色泽,那声响,那气味……构成了一种最直接、最蛮横的感官诱惑。
她忽然想起,谢云归似乎提过,他少时在临川,偶尔与同窗去郊外,也曾这般架火烤肉,聊以解馋。他说,那是寒窗苦读时,为数不多的、带着烟火气的快活记忆。
当时她听了,只觉得是寻常忆苦,并无太多感触。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堆篝火,闻着这浓烈香气,她竟仿佛能触摸到那一刻——少年谢云归围坐火边,看着肉串在火上翻转,眼中映着跃动的火光,暂时忘却烦忧,只为眼前最原始的饱足与欢愉。
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活着”的方式。
“给本宫……一串。”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两个仆役彻底惊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青崖不再言语,只是伸出了手。
那仆役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挑了一串烤得最好、油光最亮的鹿肉,用干净荷叶垫了,颤抖着递到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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