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手微烫,沉甸甸的。油脂混合着酱料,沾了一些在她指尖,黏腻,却散发着惊人的香气。
沈青崖低头,看着这串与她平日所用器皿、所食之物天差地别的“粗物”,犹豫只是一瞬。然后,她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焦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内里的肉质却异常鲜嫩多汁,混合着浓郁的酱香、炭火气、以及某种辛辣的刺激感,瞬间在口腔中爆炸开来。
味道……很重。很野蛮。与她习惯的清淡精致的宫廷御膳截然不同。
但,该死的……好吃。
一种纯粹基于口腹之欲的、酣畅淋漓的满足感,顺着食道,熨帖了她空荡许久的胃,也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那层冰封的倦怠。
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更大口。
油脂沾上了她的唇角,她也浑然不觉。
两个仆役跪在地上,偷眼瞧着长公主殿下站在墙根下,毫不避讳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他们烤的鹿肉串,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小花园的月洞门旁。
是谢云归。
他显然是刚从都察院赶回,身上还穿着那身暗青色的御史常服,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连日熬夜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他本是循着那异常的香气而来,想查看府中为何有烟火,却在看到月洞门内景象时,骤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墙根下的篝火,看到了跪地颤抖的仆役。
更看到了,那个站在火光旁,手持肉串,正吃得专注、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凶狠的满足感的沈青崖。
她的唇角沾着油亮的光泽,几缕发丝因低头而滑落颊边,平日里苍白的面容被篝火映出暖融融的红晕,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眸,此刻却微微眯着,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食物,流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餍足神情。
那一瞬间,谢云归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欲望,不是算计,不是任何复杂的情绪。
是一种更柔软的、近乎酸楚的……悸动。
他看到了她冰壳之下,那一点点终于探出头来的、属于“人”的鲜活热气。
也看到了,她对自己这份“鲜活”的毫无察觉,与全然接纳。
他站在那里,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一幕。仿佛要将这罕见至极的、褪去了所有长公主威仪与权臣冷冽的沈青崖,深深镌刻在眼底。
沈青崖吃完了一整串鹿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着酱料的指尖(这个动作她自己做完才意识到,不由得僵了一下),目光又瞟向了火堆上还在烤着的鸡翅。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了月洞门边的视线。
倏然转头。
四目相对。
沈青崖看到了谢云归,以及他眼中那来不及完全收敛的、浓烈到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温柔与……某种更深的震动。
她举着光秃秃的树枝,唇角还带着油渍,脸上因篝火和刚才的满足而泛着红晕,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的目光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沈青崖脸上那点餍足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撞破隐秘的羞恼与冰冷。她将手中的树枝丢进火堆,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嘴角,挺直背脊,瞬间恢复了长公主的威仪与疏离。
“谢大人来了?”她声音冷淡,仿佛刚才那个大快朵颐的人不是她,“府中下人不懂规矩,私设烟火,让谢大人见笑了。”
谢云归眼中的浓烈情绪也迅速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缓步走进小花园,对那两个吓得魂飞魄散的仆役摆了摆手:“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是!多谢大人!多谢殿下!”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熄了火,收拾了东西,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浓郁的烤肉香气。
沈青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甚至有些懊悔自己方才的失态。她转身想走回书房,却听谢云归在身后轻声开口:
“殿下……若还想吃,云归知道东市有一家胡人开的炙肉铺子,味道颇为地道,用料也干净。”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讥诮或讨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沈青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脊背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半晌,她才硬邦邦地丢出一句:“不必。本宫岂会贪恋此等粗食。”
说完,她便快步走回书房,反手关上了门,仿佛要将那恼人的香气和更恼人的注视,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鹿肉焦香的油脂,和酱料辛辣的余味。
胃里是久违的饱足与温暖。
心底,却是一片更加翻腾难平的……混乱。
门外,谢云归依旧站在小花园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许久,唇角才极轻、极缓地,弯起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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