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长久的死寂中,终于燃到了尽头,“噗”地一声轻响,骤然熄灭。书房陷入一片昏暗,唯有窗外廊下灯笼透进来的、微弱而朦胧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与人影的轮廓。
那声轻响,仿佛也惊醒了僵持中的两人。
沈青崖依旧坐在书案后,背脊挺直,隐在昏暗中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搁在桌面上的、微微蜷起的指尖,泄露出她内心远不平静。谢云归站在案旁一步之遥的地方,方才那番激烈的剖白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此刻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立在那里,像一座等待最终判决的石像。
黑暗放大了寂静,也放大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激烈言辞带来的震颤。
沈青崖缓缓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夜露的湿意和一丝残存的烛烟味道,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她想起了方才谢云归的话。
“……云归是个男人……肮脏的,自私的,充满占有欲的……爱情……一场毫无道理可言的、席卷一切的风暴……”
“云归控制不了……非要殿下的爱情不可……”
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铁水,浇铸在她长久以来构建的认知壁垒上。
天真。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猝然刺破了她心头最后一丝试图用理性去“理解”、去“化解”的侥幸。
她一直以为,人与人之间,只要目标一致,只要实力相当,只要愿意遵循某种共同的规则(无论是明面的律法,还是暗中的默契),便能达成共识,便能找到共存、乃至共赢的路径。她与朝臣周旋如此,与皇兄博弈如此,甚至在面对谢云归这样复杂的人物时,她也试图如此——她给予他信任与特殊地位,换取他的忠诚与能力;她默许他的靠近与守望,视作一种更紧密的“合作关系”;她甚至认真考虑过,在未来漫长岁月里,与他保持这种超越寻常、彼此需要、也彼此制衡的联结。
她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可能的最优解。是成年人之间,基于理性与实力,所能达成的最稳固、也最安全的关系形态。
至于爱情?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或是幼稚不切实际的幻想。它太不可控,太容易引发非理性的冲突与消耗。聪明如他们,怎会看不透,怎会沉溺于此?
可谢云归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他看不透。或者说,他不想看透。
他不要那种冷静权衡后的“最优解”。他要的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是独占,是拥有,是毫无道理可言的、名为“爱情”的猛烈情感。
这不是原则问题,不是利益问题。
这是欲望。
最原始、最蛮横、不讲道理、也无法用任何理性规则去说服或压制的……人的欲望。
沈青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她以为凭实力、凭算计、凭问心无愧的努力站到足够的高度,就能赢得尊重,就能与人(哪怕是谢云归这样复杂的人)达成基于理性的共识。
可她却忘了,人,不仅仅是理性的动物。
人,还有欲望。
欲望不会因为你的原则正确而妥协,不会因为你的实力强大而消退,甚至不会因为你给予的“最优解”足够诱人而满足。它像深不见底的沟壑,一旦被某种东西点燃,便会熊熊燃烧,吞噬理智,不顾一切地只想要得到满足。
谢云归对她,便是如此。
他对她的爱情,不是基于欣赏她才华的惺惺相惜,不是基于感念她恩情的投桃报李,甚至不完全是基于他们共同经历生死、窥见彼此真实后的深刻羁绊。
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属于“男人对女人”的、赤裸裸的、带着占有与掠夺意味的原始欲望。是她一直有意无意忽略、或者说不愿正视的部分。
因为她习惯了将一切都置于理性天平上衡量。欲望,尤其是这种关乎情爱、带着强烈排他性与占有欲的欲望,在她看来,是低级的,是混乱的,是需要被克制、被管理、甚至被剔除的干扰项。
所以她无法理解,谢云归为何“非要”不可。
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炽烈欲望的人。他的欲望指向了她,便如同洪水找到了决口,除非得到彻底的满足,或者……被彻底毁灭,否则绝不会停息。
什么“台下人”,什么“最特殊的存在”,什么“并肩同行”……这些由她理性构建的、安全可控的关系框架,根本填不满他那名为“爱情”的欲壑。
他要的,是她整个人。她的心,她的情,她全部的关注与回应。是排他的,是独占的,是哪怕会引发争吵、痛苦、甚至彼此伤害,也非要攥在手里不可的。
这认知让她心底生出一丝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她可以算计朝局,可以权衡利弊,可以用智谋与手段解决无数难题。
可她该如何应对一个人如此纯粹、又如此不讲道理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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