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水面重归平静。但那串他留下的、紫莹莹的葡萄,还握在沈青崖手中,沉甸甸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和他指尖擦过的、微不可察的触感。
茯苓付了钱,将包好的樱桃和杏子接过来,小心地拎着。老妪得了比往常多不少的银钱,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又絮叨了几句“贵人常来”。
沈青崖却仿佛没听见,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依旧望着巷口。面纱遮掩了她此刻的神情,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树荫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幽深,仿佛在反复描摹、确认方才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
石青色的旧衣,松松束起的墨发,含笑清亮的眼眸,从容不迫的步伐,还有那自然递来葡萄时,干净修长的手指。
褪去了“谢御史”的官袍威仪,褪去了“臣子”的恭谨克制,甚至褪去了在她面前时而偏执时而隐忍的复杂情态,只剩下一个清俊挺拔、笑容干净、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买了串葡萄的年轻书生。
如此……不同。
却又如此……真切。
沈青崖一直知道谢云归生得好。初遇雪夜宫宴,那副“谪仙似的状元郎”皮相,便曾让她觉得“颜色甚好”。后来种种纠缠算计中,他的容貌或是温润的伪装,或是疯狂时的艳丽,或是重伤后的苍白脆弱,都曾给她留下深刻印象。
但从未有一次,像方才这般,让她心头生出如此清晰而陌生的震动。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身份、算计、情绪滤镜后,纯粹属于“谢云归”这个人的、干净生动的“英俊”。它不带有任何目的性,不试图证明什么,也不刻意隐藏什么,只是如此坦然地、鲜活地存在于那片喧嚷的市井阳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本真的吸引力。
而他,就在那样一个她心血来潮、临时起意走来的地方,“恰好”出现。用那样一种自然到无可挑剔的姿态,与她“偶遇”,分享了同一串葡萄,然后翩然离去。
真的只是“巧合”吗?
沈青崖从不相信纯粹的巧合,尤其是在涉及谢云归的时候。
那么,他是如何知道她今日会出府?又如何精准地找到这条僻静的巷子,这个不起眼的果子摊?甚至……连她会对那串葡萄产生兴趣,似乎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细思下去,只觉得此人用心之深、计算之精、对时机与分寸把握之妙,已到了令人心悸的地步。他能将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演绎得如此天衣无缝,如此……赏心悦目。
可奇怪的是,明知这很可能又是一场算计,沈青崖心底升起的,却不是被窥探行踪的恼怒,也不是对算计本能的排斥。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叹服的……了然。
是啊,他本该如此。
那个能在清江浦险象环生中步步为营,能在她面前将最不堪的过往摊开却反将一军,能顶着“以下犯上”的风险执拗地靠近她、甚至敢在她崩溃时伸出冰冷双手的男人,本就该有这般本事。
他能看透朝堂迷雾,能算计人心鬼蜮,能于绝境中挣出生路,那么,“偶遇”她一次,又算得了什么?
他甚至……算准了她此刻的心境。算准了她病愈后想透透气,算准了她会对简单真实的市井生活产生一丝兴趣,也算准了她那挑剔的味蕾,或许会对这样天然清甜的食物有所松动。
所以,他来了。不是以御史的身份,不是以臣子的姿态。而是以这样一个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谢云归,出现在她面前。
用一串葡萄,一次自然的交谈,一个干净的笑容,和一次恰到好处的离去。
没有谄媚,没有压迫,没有那些令人疲于应对的情绪拉扯。只是让她“看见”了另一个他,一个或许更接近他本真模样的他。
然后,留下一点清甜的余味,和一片需要她自己咀嚼的空白。
“回府吧。”沈青崖终于收回目光,声音透过面纱,听不出情绪。
“是。”茯苓应道,跟在身后。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缓步往回走。巷子依旧喧闹,阳光依旧明媚。手中那串葡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紫色的果实碰撞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回到长公主府,踏进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市井的喧嚷与阳光瞬间被隔绝在外。府内依旧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宁静,空气里飘散着熟悉的熏香气息,仆役们无声行礼。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鲜活的“偶遇”,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沈青崖径直回到枕流阁。她屏退了茯苓,独自走到临水的窗边。窗外荷塘依旧,碧叶连天,只是午后的阳光更烈了些,照得水面泛起粼粼金光。
她摘下覆面的轻纱,随手搁在窗台上。然后,低头看着手中那串葡萄。
紫得发黑,白霜细腻,颗颗饱满。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诱人。
她伸出手指,轻轻捏住顶端最饱满的一粒,指尖微一用力,薄薄的果皮破裂,冰凉清甜的汁水瞬间溢出,沾湿了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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