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关于“观棋”与“入局”的交谈之后,沈青崖将自己关在枕流阁整整两日。
不处理政务,不见任何人,连茯苓也只在送三餐和汤药时才被允许短暂进入。她大多时候只是坐在窗前,望着那片荷塘,从晨光熹微看到暮色四合,又从星月满天看到东方既白。
谢云归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海啸。那些关于“视角”、“体验”、“棋子”与“鲜活”的词语,日夜在她脑中回旋,撞击着她多年来赖以生存的认知壁垒。
她试着去想象,走下云端,真正“入局”的感受。
不是作为长公主去施恩或惩戒,不是作为权臣去布局或收网,甚至不是作为沈青崖去“选择”或“体验”某种预设好的刺激。
而是作为一个……纯粹的生命体,去感受风吹在皮肤上的温度,去品尝食物最本真的味道,去因为一朵花开而微笑,去为了一次日落而驻足,去……允许另一个人,以他全部的真实(包括疯狂、偏执、算计与温柔),毫无缓冲地,撞进自己的生命领域,并承受那撞击带来的所有混乱与可能的重塑。
这想象让她感到恐惧。是一种比面对刀剑刺杀、朝堂倾轧更深的恐惧。因为那关乎她最根本的存在方式——是将自己包裹在智谋与疏离的坚硬外壳里,安全但冰冷地“旁观”人生;还是冒险剥开那层壳,以血肉之躯去“经历”人生,包括其中所有的不可控、脆弱与……可能的灼热。
谢云归在邀请她进行一场豪赌。赌注是她二十几年来构建的全部自我认知与防御体系。
而她竟……该死的有些心动。
第三日清晨,她推开了枕流阁的门。晨光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近乎锐利的平静。
“备车。”她对候在门外的茯苓道,“去西郊别院。”
西郊别院是母亲宸妃的陪嫁产业,一处不大却极为清幽的园林,依山傍水,遍植古木。母亲去世后,这里便空置下来,只留几个老仆看守。沈青崖偶尔会来,图个清净。
今日,她没带太多人,只茯苓和两名贴身影卫随行。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西。春末夏初,官道两旁草木葳蕤,远山如黛。沈青崖掀开车帘一角,让带着草木清气的风吹进来。她不再试图去“分析”这风景的构成或意义,只是单纯地,看着。看树叶在阳光下闪烁的不同绿意,看远处田畴里农夫弯腰劳作的剪影,看天空中一只孤鹰盘旋的轨迹。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触感,从心底悄然滋生。不是愉悦,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单纯的“在”。她在此处,看着这些,风吹着她的脸,马车微微颠簸——仅此而已。没有评判,没有联想,没有将其纳入任何意义框架。
这感觉,很奇怪,却并不难受。
抵达别院时已近午时。老仆早已得了消息,将主院收拾了出来。沈青崖挥退众人,独自在园中漫步。
园林多年未经大规模修葺,反倒保留了野趣。亭台半掩于古木之后,石径生着茸茸青苔,一泓活水引自山泉,潺潺流过嶙峋怪石,汇入一汪不大却极清澈的碧潭。潭边有几株高大的银杏,树龄恐已逾百年,枝干遒劲,亭亭如盖。
她走到潭边,在一块被树荫笼罩的平滑大石上坐下。水汽清润,带着凉意。潭水极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间游弋的几尾小红鲤。她看着那些鱼,看它们摆尾,转身,啄食水草,无忧无虑,仅仅……存在着。
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殿下。”谢云归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青崖依旧看着潭水,没有应声。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走到她身侧,与她隔着一小段距离,也望向那汪碧潭。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简素的月白襕衫,发髻以一根乌木簪固定,身姿挺拔如竹,侧脸在斑驳树影下显得有些模糊。
“你怎么来了?”沈青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听闻殿下出城,心有所感,便跟来了。”谢云归答得坦然,目光却未离开水面,“此处……很适合静思。”
“静思?”沈青崖微微侧目,看向他,“思什么?”
谢云归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藏着幽深海浪的眼中,此刻竟是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仿佛也卸下了所有伪装与算计。“思那日……与殿下所言。思何为‘入局’,何为……‘鲜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思……殿下会如何抉择。”
“若本宫的选择,是继续留在云端呢?”沈青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沉默了许久,久到一片银杏叶旋转着飘落,轻轻拂过他的肩头,又落入潭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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