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云归,”他最终缓缓道,目光重新落回水面,看着那片叶子缓缓沉没,“便只能继续做殿下云端之下,最听话的那枚棋子。仰望,守护,等待……或许直到殿下厌倦这盘棋,或者……云归这枚棋子,再无用处。”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沈青崖仿佛能听见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无声碎裂。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潭水。
两人之间,只剩下风声,水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又过了许久。
“谢云归。”沈青崖忽然唤道。
“臣在。”
“那棵银杏,”她抬手指向潭边最高大的一株,“能看到什么?”
谢云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棵树极高,树冠如云,枝叶间筛下细碎跳跃的阳光。
“看到……树冠如盖,枝叶繁茂,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陆离。”他如实描述。
“仅此而已?”沈青崖站起身,走到那棵银杏树下,仰头望着。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树皮嶙峋如龙鳞。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冰冷的树皮。“若你站在这树下,只能看到树干和低处的枝叶。但若你爬到高处,”她顿了顿,“便能看见整片园林的布局,看见远山轮廓,看见更广阔的天空。”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他,目光清澈锐利:“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视角。没有哪一种视角是‘唯一正确’的。云端有云端的开阔,树下有树下的真切。”
谢云归静静地听着,眼中光芒微动。
沈青崖不再看他,而是提气,足尖在树干上几个轻点,借助凸起的树瘤与枝桠,身形轻盈如燕,几下便攀上了离地约三四丈高的一处粗壮横枝。她稳稳地站在那横枝上,裙裾随风轻扬,低头看向下方的谢云归。
“上来。”她说,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邀请。
谢云归仰头望着她。日光从她身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眸,在逆光中亮得惊人。
他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也学着方才她的方式,借力上跃。他身手本就不弱,虽左臂伤势初愈不便发力,但攀上这高度也非难事。很快,他便落在了她身旁另一根稍细些的横枝上,与她隔着约一人宽的距离。
高处风大,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视野豁然开朗。确实如她所说,能俯瞰大半个园林的布局,亭台水榭尽收眼底,远处连绵的西山轮廓也清晰可见。天空似乎也更近,更广阔。
沈青崖没有看风景。她只是侧过身,看向身旁的谢云归。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映着天光、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
“现在,”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看到了什么?”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看到了殿下。”顿了顿,补充,“也看到了……更高的视角,更远的世界。”
“还有呢?”沈青崖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又缓缓收回来,重新落回她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静,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幽深的潭底缓缓苏醒,翻涌。
“还看到了……危险。”他低声道,“站得越高,风越大,立足之处越不稳。稍有不慎,便会坠落。”
“害怕吗?”沈青崖问,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谢云归看着她那细微的弧度,眼中翻涌的东西越发激烈。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不害怕坠落。”
“那怕什么?”
“怕……”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此刻的她刻入灵魂,“怕殿下将我带上来,又让我独自下去。”
这句话,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诚,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对可能被“抛弃”的恐惧。
沈青崖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发,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炽烈翻涌的渴望与脆弱,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带着苍白却倔强弧度的唇。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理智在尖叫,提醒她身份,提醒她危险,提醒她所有关于“掌控”与“安全”的信条。
但另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压过了所有尖叫。
是他说过的,“入局”。
是她刚刚领悟的,“不同视角”。
是她自己,那该死的、被点燃的“好奇心”与……某种连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滚烫的渴望。
她想试试。
试试彻底剥开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
试试以最“真实”也最“危险”的方式,去“体验”与另一个灵魂的碰撞。
就在此刻。
就在这高处不胜寒、却也离天最近的地方。
她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横枝因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谢云归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想扶她,却在指尖即将触及她衣袖时,硬生生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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