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韘在沈青崖多宝格中静静躺了三日。
三日里,她未再召见谢云归,也未刻意回避。她如常处理政务,召见臣僚,甚至抽空去京郊的皇家马场跑了一圈马。仿佛那日暮色中沉默的赠与与收藏,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在批阅奏章间隙抬头,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内室方向;或是夜深人静,独自对灯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袖口,仿佛在确认什么。
谢云归也如常。每日都察院的公务有条不紊,该递的奏报一份不少,甚至比以往更显沉稳干练。他未再踏入公主府一步,也未递任何私下的消息。仿佛那日放下玉韘,便已完成了某种仪式,将所有的忐忑与期待都封存于那方素帕之中,只等待时间的发酵,与她最终无声的裁决。
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薄冰,覆盖在两人之间那片已然波涛汹涌的深潭上。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是暗流湍急,等待着某个契机将其打破,或是……任其逐渐加厚,直至彻底隔绝。
打破沉默的契机,来得有些意外。
是宫里传出的消息——永昌帝突发眩晕,虽经太医诊治后已无大碍,但需静养数日,暂罢朝会。消息被严格控制,但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沈青崖当日下午便入了宫。皇帝确实只是劳累过度引起的旧疾复发,精神尚可,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多是感慨岁月不饶人,又提及北境渐稳、朝局初定,言语间颇有将更多事务交托于她的暗示。沈青崖垂眸应着,心思却有些飘忽。看着皇兄鬓角新增的几丝白发和眼角的倦意,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倦怠感,又悄然漫上心头。
一切如常。生老病死,权力更迭,忧思劳碌……无非是“人生”二字的又一次循环演绎。她坐在华丽的宫殿里,听着九五之尊的感慨,却只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她能看见,能分析,能应对,却难以真正“感受”其中温度。
回府的马车上,她闭目养神。车窗外的市井喧嚣透过帘幕缝隙钻进来,却又仿佛离得很远。
直到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茯苓低声禀报:“殿下,谢御史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沈青崖倏然睁眼。
他来了。
在皇帝抱恙、朝局微妙的这个当口,在她刚刚被那股熟悉的厌世感浸透的时刻。
她未置一词,只是理了理衣袖,下了马车,径直向书房走去。
谢云归果然等在书房。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身影挺拔如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今日未着官袍,只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直裰,衬得人越发清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殿下。”他躬身行礼。
“免礼。”沈青崖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可是都察院有事?”
“并非公务。”谢云归直起身,目光与她对视一瞬,随即垂下,“是……听闻陛下圣体违和,心中不安,特来……探望殿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也怕殿下……心中烦扰。”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沈青崖沉寂的心湖。
他是怕她烦扰。因皇帝病恙,因朝局,也因……那些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那股刚刚在宫中升起的、冰冷的倦怠感,似乎因他这句话,被轻轻戳破了一个小口。
“皇兄无碍,只是需静养。”她最终只是平淡地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朝中之事,自有章程。”
谢云归“嗯”了一声,却没有如往常般告退。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盆葱翠的文竹上,仿佛在斟酌词句。
书房内一时寂静。
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殿下,”谢云归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缓,“方才在宫中……可会觉得……无趣?”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僭越。
沈青崖眸光微凝,看向他:“何出此言?”
谢云归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或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中,此刻却是一片近乎澄澈的平静,如同雨后的天空。
“只是觉得,”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殿下似乎……总是隔着一层在看这世间。看宫阙辉煌,看朝堂纷争,看人心诡谲,看生老病死……仿佛一切都不过是戏台上的光影变幻,热闹是别人的,悲欢是旁人的。殿下身在局中,心却在……云端之外。”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猝不及防地剖开了沈青崖长久以来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言明的状态。
她心头一震,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所以呢?”她反问,语气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冷硬。
“所以,”谢云归上前一步,距离并未拉近太多,但那专注的目光却仿佛瞬间穿透了所有距离,直抵她灵魂深处,“所以殿下会觉得‘一切不过归束于人生二字而已’,会觉得厌弃,会觉得无趣,会觉得……活着本身,也只是一场不得不演下去的、乏味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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