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倏忽而过,仿佛指尖流沙,转眼已是暮春。
靖北伯府的试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表面复归平静。司徒安乐未再有更多逾矩之举,只是在几次宫宴或勋贵女眷的雅集上,若偶遇谢云归,总会隔着恰当的距离,微微颔首致意,笑容清浅得体。谢云归亦回以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疏淡而恭敬,仿佛那日书房中的鉴赏闲谈,不过是公务间隙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然而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歇。太后欲为长公主择婿的风声,随着几场由宫中老太妃出面操持、邀约了适龄勋贵子弟与闺秀的“赏花宴”、“品茗会”,渐渐从私底下的揣测,变成了半公开的议题。靖北伯司徒靖之子,那位在北境军中颇有建树的少将军,以及他那位才貌双全、据说颇得太后眼缘的妹妹司徒安乐,自然是话题的中心。
这些风声,或多或少,总会通过某些渠道,流入沈青崖与谢云归耳中。
沈青崖的反应是近乎漠然的沉默。她照常处理朝务,批阅奏章,偶尔入宫向太后请安,神色清冷如常,对任何旁敲侧击的探问,皆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挡回,不置一词。仿佛那些关乎她终身大事的议论,与清江浦的河工预算或北境的粮草调度并无不同,都是需要冷静权衡的公务一件。
只有极少数时刻,比如深夜独对孤灯,或批阅文书至案头烛火将尽时,她会停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一抹极淡的、早已看不出痕迹的旧疤——那是清江浦雨夜,他情急之下握住她手腕时留下的。然后,她会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难辨,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了某个同样未眠的人身上。
谢云归则将这些风声,连同司徒家隐晦的拉拢,一起嚼碎了,咽下去,化为眼底更深的幽暗与唇角愈发温润无懈的弧度。他益发勤勉于工部事务,提出的几项关于整顿京畿漕运弊案、改良军器监旧制的条陈,皆言之有物,切中时弊,渐渐在朝中赢得了“干练务实”的名声,连几位素来严苛的老臣,提及他时也偶有嘉许。
他不再刻意寻机去见沈青崖。仿佛那日江边暮色下的同行与应允,连同更早之前暴雨之夜的混乱与晨间的冰冷“安排”,都已被他妥帖收藏,深埋心底,只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反复咀嚼,酿成更为沉静也更为固执的念想。
直到这日,暮春将尽,夏意初萌。
谢云归收到一封没有落款、以特殊火漆封缄的密函。函内只有一张素笺,上面以他熟悉的、清峭挺拔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西郊山夜,温泉别业。酉时三刻。”
是她的字。是她极少使用的、完全私人的传讯方式。
谢云归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竟有些难以察觉的微颤。他迅速将纸笺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唯有那十个字,已如烙印般刻入心底。
西郊……山夜……温泉别业……
那是皇家的一处园林,春日里山花烂漫,景致清幽,园中引有天然温泉,建有精巧殿阁。只是此时节并非泡泉的惯例时候,且地点隐秘,非特许不得入。
她为何突然约他在那里见面?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以如此隐秘的方式?
无数猜测掠过脑海,又被强行压下。谢云归深深吸了口气,唤来墨泉,低声吩咐几句。然后,他换下官袍,着一身毫不显眼的深青色常服,外罩墨色披风,从工部衙门的侧门悄然离开,登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毫无标识的寻常马车。
马车辘辘,驶出繁华街市,穿过绿意渐浓的郊野,最终在西郊一处林木蓊郁的山脚停下。已有两名做寻常仆役打扮、但气息沉凝的男子候在那里,无声地引着他,沿着一条被落花与新叶覆盖的僻静小径,蜿蜒而上。
山径尽头,豁然开朗。一片精致的园林依山势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此刻正值暮春,晚樱未谢,海棠初残,葱茏绿意中点缀着深深浅浅的红粉,在夕阳余晖下显得静谧而幽深。园中极静,除了风吹叶响、鸟雀归巢的啁啾和隐约的温泉流水声,再无其他响动,显然已被提前清场。
引路之人将他带至一处题着“听雨馆”匾额的水边殿阁前,便躬身退去,消失在暮色林影之中。
谢云归在阶前略整衣冠,平息了一下有些过快的心跳,这才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朱漆雕花门。
门内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清雅的、似兰非兰的熏香气息。殿阁内部并不十分宽敞,但陈设极精,地上铺着厚厚的裁绒地毯,四壁悬着淡雅的山水画,临水的一面全是通透的琉璃长窗,此刻窗帘半卷,窗外正对着一池氤氲着热气的碧色温泉,泉边几株晚樱的残瓣随风飘落,点缀水面。
沈青崖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未着宫装,只一身天水碧的素绫广袖长袍,长发未绾,如墨色瀑布般披泻肩头,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显然刚沐浴过。她手中执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只是侧首望着窗外渐合的暮色与氤氲泉雾,侧脸在室内暖黄宫灯与窗外天光交融的光线下,静谧如玉雕,又比平日少了几分迫人的清冷,多了几分罕见的、松弛的柔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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