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升任工部郎中的旨意,在他返京后的第五日便颁下了。虽是连升两级,但在扳倒信王这等大功的映衬下,倒也算不得多么惊世骇俗。只是“状元郎”、“长公主亲信”、“信王案功臣”几重身份叠加,加上他本身那副足以令人侧目的皮相,甫一上任,便不可避免地成了京中部分圈子里热议的人物。
工部衙门位于皇城东侧,与户部、兵部等比邻而居。谢云归的官廨是一间不算宽敞却颇为整洁的厢房,窗外正对着一株有些年岁的海棠。他每日卯时初刻便到,往往亥时方离,案头永远堆着厚厚的河工图册、物料清单、各地呈报的工程奏议。他看得极快,批注也极准,提出的修缮方案或驳议理由,往往能切中要害,令那些原本因他年轻而心存轻视的积年老吏,也不得不收起几分怠慢。
然而,这表面的勤勉与专业之下,只有谢云归自己知道,他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汲取、消化、并试图重新编织工部这个庞大衙门内错综复杂的人脉与利益网络。他深知,若想在京城站稳脚跟,真正成为沈青崖手中那把“足够锋利”的刀,仅凭勤勉和才华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触角,需要将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往来、闲谈、甚至抱怨,都纳入自己的信息拼图。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这日午后,他正与两位都水清吏司的主事核对一份洛水堤防加固的预算,门房来报,说靖北伯府上有人递了帖子,求见谢郎中。
靖北伯司徒靖?谢云归眉心微蹙。这位执掌部分北境边军、向来低调的勋贵,与自己素无往来,为何突然找上门?联想到前几日隐约听闻的、太后欲为长公主与司徒家议亲的风声,他心中警铃微动。
“请至偏厅奉茶,我稍后便到。”他面上不动声色,吩咐完门房,又快速与两位主事将几处关键数字敲定,这才整理了一下官袍,缓步走向偏厅。
偏厅里候着的并非司徒靖本人,而是一位身着青灰色管事服、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见到谢云归,他立刻起身,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地行礼:“小人司徒安,奉我家伯爷之命,特来拜见谢大人。”
“司徒管事不必多礼,请坐。”谢云归在主位坐下,神色温和,“不知靖北伯爷有何指教?”
司徒安并未落座,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着的信函,双手奉上:“伯爷久闻谢大人于水利工事一道造诣深厚,近日府中别业一处引水渠年久失修,又涉及与邻庄地界的一些旧案,颇为棘手。伯爷知谢大人公务繁忙,本不敢叨扰,然此事关乎田亩灌溉与乡邻和睦,不敢轻忽。故冒昧修书一封,附上简图与旧契抄本,烦请谢大人拨冗一观,指点一二。若大人得暇,伯爷更想请大人过府一叙,当面请教。”
理由合情合理,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位勋贵向能吏请教实务难题的姿态做得十足。但谢云归瞬间便听出了弦外之音——请教水利是假,借机观察、试探、甚至是某种程度的拉拢,才是真。毕竟,他谢云归如今在朝中,明面上是长公主举荐、皇帝赏识的新贵,暗地里更是与长公主关系匪浅的“身边人”。司徒靖想嫁女儿给长公主,岂能不先摸摸这位“身边人”的底细,甚至看看有无可能化“阻碍”为“助力”?
他接过信函,并未立刻拆看,只微微一笑:“靖北伯爷太客气了。下官年轻识浅,承蒙伯爷看重,敢不尽心?信函与图契下官收下,定当仔细研读。至于过府请教……待下官理清头绪,若确有所得,再禀明上官,看能否寻个方便时日。”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拒绝,也未立刻应承,将决定权推给了“上官”和“公务”,给自己留足了转圜余地。
司徒安似乎对他的谨慎并不意外,笑容依旧得体:“伯爷说了,一切但凭谢大人方便。只是近日府中为筹备小女的及笄礼,难免忙乱,若大人届时过府,或能偶遇小女。小女安乐,自幼对营造工巧之事也颇有兴趣,常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若能得谢大人这等行家只言片语的指点,必是她的造化。”
“安乐郡主”的名字被如此自然又刻意地提及。谢云归眸光几不可察地一沉,面上笑容却无变化:“郡主金枝玉叶,聪慧过人,下官岂敢妄称指点?若有机缘,能与郡主交流一二,亦是下官荣幸。”
一番虚与委蛇后,司徒安告辞离去。
谢云归回到官廨,关上门,这才拆开那封火漆信函。里面果然是一张绘制工整的别业引水渠简图,几份泛黄的旧地契抄本,以及司徒靖亲笔写的一封措辞恳切、以请教为主的短笺。问题确实存在,图纸也标得清晰,甚至能看出提问者是花了心思、真正懂些门道的。
他拿起图纸,走到窗前,就着天光细细看了起来。目光掠过那些代表田亩、水渠、屋舍的墨线,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司徒安乐那张在御花园“霓裳宴”上巧笑嫣然、却又在“听雪亭”外绵里藏针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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