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日,比清江浦来得矜持些。宫墙内的垂柳才刚抽出嫩黄的新芽,御花园里的海棠也只见星星点点的花苞。然而朝堂之上的暗涌,却已迫不及待地要破冰而出。
这日午后,宫中有旨,传长公主沈青崖赴御花园“霓裳宴”。说是宴,实则不过是宫中女眷与几位得脸的宗室王妃、郡主们春日小聚,赏花闲话。本与朝政无涉,但沈青崖心知,既是太后亲自下帖,又特意点明让她“务必前来”,其中必有文章。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雅致的宫装,颜色是极淡的雨过天青,只在袖口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缠枝莲纹,发间簪一支通体无瑕的白玉步摇,除此之外再无赘饰。出现在一众珠环翠绕、刻意争春的贵女之中,反倒如清水出芙蓉,那份清冷孤高的气韵,越发显得卓尔不群。
太后坐在上首,已过五旬,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明丽,只是眼神深处沉淀着经年的威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拉着沈青崖的手,细细打量,语气慈和:“青崖瞧着清减了些。江州一行,着实辛苦了。”
“为皇兄分忧,为朝廷效力,是青崖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沈青崖垂眸应答,姿态恭谨,语气平淡。
太后点点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席间几位正值妙龄的郡主、贵女,又转回沈青崖身上,话锋微转:“哀家知道你这孩子,心思重,眼光高。这些年,一门心思帮你皇兄打理朝里朝外那些‘麻烦事’,自己的终身大事,倒耽搁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近处的几位宗亲听得清楚,“你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一个人,哀家和你皇兄,如何放心得下?”
来了。
沈青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只微微低头:“劳母后与皇兄挂心。只是青崖性子冷僻,又……身负陛下所托,不敢以私废公,恐误了人家。”
“这是什么话!”太后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道理?便是不为别的,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她目光再次扫过席间,最终落在一位身着鹅黄宫装、容貌娇美、正巧笑嫣然与旁人说笑的少女身上,“你看安乐那孩子,就很好。性子活泼,懂事明理,她父王靖北伯前日还同陛下提起,说这孩子最是仰慕你这位姑姑的才学气度……”
靖北伯司徒靖的女儿,安乐郡主。
沈青崖眼波微动。原来症结在此。皇帝召见靖北伯,太后突然关心她的“终身大事”,再将司徒安乐推到她面前……这是一石数鸟之计。既想借联姻拉拢手握北境部分兵权的靖北伯,又想借此将她这个“不安分”的长公主,用婚姻的桎梏牢牢框住,最好还能从此淡出朝堂视线。
至于司徒安乐是否“仰慕”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门亲事若成,靖北伯府与皇室关系更近一步,而她沈青崖,将成为系紧这条纽带的最佳装饰与……人质。
“安乐郡主天真烂漫,确是讨人喜欢。”沈青崖顺着太后的话,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只是青崖疏懒惯了,怕拘束了郡主。且婚姻大事,关乎郡主终身,还需从长计议,更需……陛下与靖北伯首肯。”
她将皮球轻轻踢回给皇帝和司徒靖,既未明确拒绝,也未应承,滴水不漏。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呀,总是这般周全。也罢,此事急不得。今日只当闲话,你多与安乐她们一处玩玩,年轻人,总该有些朝气。”
沈青崖颔首应下。接下来的宴饮,她便如太后所愿,与几位郡主贵女应酬周旋,言谈间不失长公主的雍容,却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司徒安乐果然如太后所说,是个活泼外向的性子,围着她“姑姑”长“姑姑”短,言语间充满了对宫外世界的好奇,以及对沈青崖那些“传奇经历”的天真向往。
沈青崖耐着性子应付着,心中却一片冰封的厌烦。她看着眼前这些鲜妍明媚、却大多空洞茫然的少女,她们的生命似乎只围绕着父兄的权位、未来的夫婿、华服美饰与闺阁闲趣打转。这与她所经历、所掌控的那些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真实,隔着天堑。
席间丝竹悦耳,珍馐罗列,贵女们巧笑倩兮,仿佛一派盛世升平、岁月静好的图景。
只有沈青崖知道,这浮华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有多少算计在围绕她展开。太后的试探,皇帝的默许,靖北伯的盘算……而她,必须在这蛛网般的局中,找到自己的生路。
宴至中途,沈青崖借口更衣,暂离了喧嚣。她并未去净房,而是独自一人,信步走到了御花园一处较为僻静的“听雪亭”附近。这里靠近太液池,此时节并无雪景可赏,唯有几株老梅残存着最后几缕幽香,和池面初融的寒冰映着惨淡的天光。
她需要透口气。
然而,刚走近亭子,便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带着明显不满的议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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