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个死了娘、又无人敢娶的老公主罢了,摆什么清高架子!”
“就是,太后娘娘亲自说合,那是多大的脸面?竟还推三阻四,真当自己还是二八韶华的娇女呢?”
“听说在江州,跟那个新科状元谢云归不清不楚的……一个寒门小子,也值得她那般抬举?回京就急着给人请功擢升,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猫腻!”
“嘘——小声点!听说那谢云归手段厉害着呢,江州信王那么大的案子,说扳倒就扳倒了,谁知道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长公主跟他搅在一起,能干净到哪里去?我看啊,太后娘娘想把她嫁给司徒家,也是为了她好,省得将来闹出更难听的事来!”
声音娇脆,带着闺阁女子特有的、刻薄而毫无遮拦的恶意。沈青崖听得出来,是席间某两位素来与她不太对付的郡王妃。
她脚步停在亭外梅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如同结了冰的太液池水。
原来,在这些人眼中,她是“死了娘、无人敢娶的老公主”,是“不清不楚”、“不干净”。她多年的经营、暗中的辛劳、乃至江州之行赌上性命的博弈,在她们看来,不过是可供嚼舌的桃色谈资与“不清白”的佐证。
愤怒吗?似乎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荒谬与冰冷的倦怠。
她正欲转身离开,不愿与这等愚妇口舌纠缠,却听到亭内另一个人开口了,声音温婉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
“两位姐姐慎言。长公主殿下乃天家贵胄,为国事操劳,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谢状元才华出众,陛下赏识,方得拔擢,与殿下何干?此等言语,若传入殿下或……旁人耳中,恐生事端。”
是司徒安乐。
沈青崖眉梢微挑。
亭内静了一瞬,随即那两位郡王妃有些讪讪的声音响起:“安乐郡主说得是,是我们失言了。”“不过是姐妹间闲话罢了,当不得真,郡主可千万别往外说去。”
“安乐自不会多言。只是……”司徒安乐的声音依旧柔和,却隐隐带上了几分属于将门之女的干脆,“长公主殿下乃安乐敬仰之人,还请两位姐姐,口下留德。”
这话已有些不客气。那两位郡王妃显然也有些恼了,语气硬了起来:“郡主年纪小,不知人心险恶。我们也是为你好,提醒你莫要与某些人走得太近,免得沾了是非。”
“是非与否,安乐心中有数。不劳两位姐姐费心。”司徒安乐的声音冷了下来,“此处风大,两位姐姐还是早些回席上吧。”
亭内传来窸窣的起身声和略显尴尬的告辞声。脚步声远去。
沈青崖站在原地未动。片刻,司徒安乐独自一人从亭中走了出来,鹅黄色的裙摆拂过尚未完全返青的石阶。她脸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只是眼神清澈明亮,并无太多刚才那番争论后的余怒。
她似乎并未发现梅树后的沈青崖,径直朝着宴席方向走去。只是在经过梅树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沈青崖隐身的角落,唇角那抹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翩然而去。
沈青崖从梅树后缓步走出,望着司徒安乐远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这位安乐郡主,似乎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天真烂漫”。刚才那番应对,绵里藏针,既全了礼数,又明确表明了立场,甚至……隐隐有向她示好、卖个人情的意味。
是靖北伯府授意?还是这位郡主自己的心思?
无论是哪一种,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浑。
她正凝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温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熟悉嗓音:
“殿下。”
沈青崖倏然回身。
只见谢云归不知何时已立在数步之外的一株垂柳下。他今日穿了官服,深青色的六品鹭鸶补子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隽,只是脸色在春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依旧没什么血色,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似是连日劳神。
他怎会在此?外臣无召,不得擅入后宫苑囿。
谢云归似看出她的疑惑,上前两步,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躬身行礼,低声道:“陛下召工部几位郎中问询漕运春汛防备事宜,方才在临敬殿奏对毕。微臣……想起殿下在此赴宴,顺路……想将此物呈与殿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帕小心包裹的东西,双手奉上。
沈青崖目光落在那素帕上,顿了顿,伸手接过。入手微沉,带着他袖中的一丝暖意。她解开素帕,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黝黑、却隐隐泛着暗金色流光的石头,形状不甚规则,表面有天然的、如同水波云雾般的纹理,触手温润微凉。
“这是……”沈青崖抬眸。
“微臣查阅工部旧档时偶然见得,乃前朝宫中旧物,名‘玄水云纹石’,据说有静心宁神之效。产于南疆深潭之底,极为罕见。”谢云归垂着眼,声音平稳,耳根却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微臣见殿下近日似有倦色,故……斗胆寻来,望能稍解殿下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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