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郎中的“淬火”之路,比预想中走得更艰涩些。
谢云归那封陈情额外拨款的文书,最终未能直接上达天听,而是在工部内部几经辗转、修饰后,变成了一份不痛不痒的“常规请款流程说明”,预算缺口被模糊处理,实质问题依旧悬而未决。赵主事等人表面客气,背地里的掣肘却无处不在——该调阅的旧档“恰好”遗失,急需的工匠“意外”被派往他处,甚至连他亲自去查验的几处水闸,也总能在最关键的衔接处发现些“无关紧要”却足以延误工期的小毛病。
他知道,这是某种无声的警告,也是某种“驯化”的过程——要么低头融入那套“惯例”,要么就被这庞大官僚机器的齿轮慢慢磨损。
谢云归选择了后者,以一种近乎顽固的沉默姿态。
他不再试图通过正式渠道解决预算问题,转而开始利用自己在清江浦时建立的人脉,私下联系了几家信誉良好的民间营造商,以个人信誉为担保,赊欠了部分急需的优质物料,又将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和部分沈青崖之前赏赐的财物暗中贴补进去,勉强维持着几处关键工地的运转。同时,他暗中调查工部旧账的行动更加隐秘,也更加深入,甚至开始触及一些与朝中其他衙门有牵连的陈年旧事。
这是一场极耗心力的拉锯战。白日里,他是那个一丝不苟、应对各方刁难却从不失态的谢郎中;夜深人静时,他则是那个在灯下核对复杂账目、推敲各方关系、计算着每一步风险的谋士。身体的疲惫尚可支撑,但那种时刻处于紧绷状态、仿佛行走于冰面之上的精神压力,却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悄然侵蚀着他的防线。
尤其当这些挫败与压力,无法、也不能向唯一可能理解、也可能给予支持的那个人倾诉时,那种孤军奋战的沉重感,便愈发清晰。
他知道沈青崖在等着看“结果”,他也想给出一个漂亮的结果。可现实是,他正陷入一场泥沼般的缠斗,胜负未分,甚至看不到清晰的出路。这让他在她面前,除了维持那份恭谨能干的表象,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自惭与焦躁。
他想成为她手中那把无往不利的刀,却发现现实中的铁锈与磨损,远比想象中顽固。
连日殚精竭虑,加上之前左臂伤口因奔波劳碌未能得到彻底休养,隐患终于在某个深夜爆发。
谢云归是在值房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和刺骨寒意的。起初以为是劳累所致,强撑着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起身时却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伸手扶住桌沿,掌心触到的是自己滚烫的额头。左臂旧伤处传来一阵阵闷胀的抽痛,比往日剧烈许多。
他心知不妙,想唤墨泉,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视线开始模糊,工部衙门值房熟悉的景物在眼前晃动、重叠。他凭着最后的意志力,摸索到门边,想推门出去,指尖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不能倒在这里……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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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是在翌日清晨接到消息的。
墨泉跪在公主府书房外,声音因焦急而发颤:“殿下……公子、谢郎中他……昨夜在工部值房突发高热,昏迷不醒。工部同僚发现后,已请了大夫,说是伤口感染引发急症,又兼劳累过度,心神耗损……情况……有些凶险。”
沈青崖执笔的手顿在半空,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黑。
高热?昏迷?凶险?
这些词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眼神沉静、甚至带着偏执生命力的谢云归,全然无法联系在一起。
她放下笔,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问:“人在何处?”
“已送回寓所。大夫正在施针用药,但公子一直未醒,时有呓语……”墨泉头垂得更低,“大夫说,若是今夜热仍不退,恐怕……”
沈青崖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墨泉。窗外秋阳正好,庭院里菊花初绽,一片安宁祥和。可她的心,却像被那滴墨汁浸染的宣纸,骤然皱起。
“备车。”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去他寓所。不必声张。”
“是!”
谢云归在京城租住的小院,位于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一进的小院,仅容主仆二人,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沈青崖的马车停在巷口,她只带了茯苓一人,悄然步入。
院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正房的门虚掩着,墨泉守在门外,见到她,立刻无声行礼,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空气滞闷。简陋的木床上,谢云归静静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蹙着,仿佛在梦中也被什么困扰。一名老大夫正在床前为他施针,额角渗出细汗。
沈青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过十几日未见,他竟清减憔悴至此。那股总是萦绕在他周身、混合着算计与生命力的气息,此刻被病弱的沉寂所取代。唯有那紧蹙的眉心和偶尔无意识翕动的唇,还显示着生命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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