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刺目。
老大夫施针完毕,擦了擦汗,转身见到沈青崖,虽不识身份,但见其气度不凡,连忙躬身。
“他如何?”沈青崖问,声音压得很低。
“回贵人,”老大夫低声道,“这位郎君左臂旧创未愈,劳累过度,邪毒内侵,引发高热。如今热毒壅盛,心神受扰,故而昏迷呓语。老夫已施针泄热,也用了解毒安神的汤药。只是……热度太高,若今夜子时前能降下,便有转机;若不能……”老大夫摇了摇头,“恐伤及脏腑根本,甚为凶险。”
沈青崖沉默片刻,道:“有劳先生。还请尽力施为,药材用度不必计较。”
“是,是。”老大夫连声应下,又去外间斟酌药方。
沈青崖走到床前,茯苓搬来一张圆凳。她坐下,目光细细描摹着谢云归病中的容颜。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了,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在眼下投出深重的阴影。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隔着一层薄被,也能看出那身形的单薄。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毫无防备的模样。像一尊总是被精心擦拭、保持锋锐姿态的玉器,突然被磕碰出了裂痕,露出了内里同样会碎裂的本质。
墨泉悄声端来温水,用干净的布巾浸湿,想为谢云归擦拭额头降温。沈青崖却伸手接了过来。
“我来。”她淡淡道。
墨泉一怔,随即默默退开。
沈青崖拧干布巾,动作并不熟练,却异常小心。微凉的布巾轻轻拂过他滚烫的额头、脸颊、颈侧。触及他皮肤时,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和因高热而微微的颤抖。
他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嘴唇微张,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沈青崖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闸……石料不对……”声音破碎,带着焦急,“不能……不能用……”
他在梦里,还在惦记着工部那些水闸,那些石料。
沈青崖眸光微动,继续手上的动作。
“……冷……”他又含糊地吐出一个字,身体在厚厚的棉被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个寻求温暖的孩子。
沈青崖放下布巾,伸手探了探他被窝里的手脚,果然一片冰凉。高热之人,体表滚烫,四肢却往往厥冷。
她迟疑了一下,对茯苓道:“再去取一床被子来。还有,让墨泉换些更烫的热水,灌个汤婆子。”
茯苓应声去了。
屋内又只剩下她和昏迷的谢云归。她重新拧了布巾,继续为他擦拭降温。指尖偶尔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发紧。
“谢云归。”她忽然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不是要做那把不会卷刃的刀么?这般模样,如何能行?”
床上的人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仿佛在梦中也在抵抗着什么。
茯苓取来了被子,沈青崖亲手为他加盖了一层,又小心地将灌好的汤婆子用厚布包好,塞进他脚底的被窝。做完这些,她重新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在沉闷的草药味和病人粗重的呼吸声中缓慢流逝。日头渐渐西斜,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将屋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老大夫又进来诊了一次脉,换了药方,摇头叹息道:“热度未退,反有升高之势。汤药喂进去也吐了大半……唉。”
沈青崖的心沉了沉。她看着床上那张潮红愈盛、呼吸愈发急促的脸,忽然对茯苓道:“去取些烈酒来。”
茯苓不解,但还是照办。
烈酒取来,沈青崖示意老大夫和墨泉先出去。然后,她挽起袖子,将烈酒倒入铜盆,又兑了些热水。
“殿下,您这是……”茯苓有些不安。
“物理降温。”沈青崖简短解释了一句,这是她从一些杂书上看来的法子。她将干净的软布浸入兑了烈酒的温水中,拧得半干。
然后,她掀开了谢云归身上厚重的被子,只留一层单薄的中衣。
茯苓低呼一声,背过身去。
沈青崖却面色不变。她坐下,用沾了酒水的软布,开始擦拭他的脖颈、腋下、手心、脚心……这些易于散热的部位。酒精挥发带走热量,配合着温水擦拭,是比单纯冷敷更有效的方法,但也需要更细致的操作和持续的体力。
她做得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换水,拧布,擦拭。
谢云归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这种外界的刺激,身体不时无意识地扭动,呓语也变得更多、更破碎。
“……娘……别走……”这一次,他唤的是母亲,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惊恐,“……火……好大的火……”
沈青崖擦拭他手臂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是他从未提及的过往,却在意识模糊时泄露了出来。
“……疼……”他又呢喃,这次是单纯的痛呼,不知是指左臂的伤口,还是记忆深处其他更深的伤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