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晨光不是渐渐亮起来的,是突然泼下来的。
前一秒还沉浸在灰蓝色的朦胧里,下一秒,第一缕阳光就刺穿了山脊线,像一把金色的匕首划开了夜的眼睑。光先是落在最高的那棵松树尖上,然后迅速向下漫延,树梢、屋顶、空地、溪流——世界在几分钟内从黑白变成了彩色。
我在硬板床上醒来,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肩膀僵硬,腰背酸痛,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着。但奇怪的是,精神异常清醒,像被山泉洗过。
屋外已经有声音。劈柴的闷响,有节奏的,一下,两下,停顿,三下。是陈师傅在准备一天的柴火。还有水桶碰撞的声音,灶火噼啪声,远处隐约的鸟鸣——不是一种鸟,是许多种,高高低低,织成一张声音的网。
我坐起身,被子滑落,冷空气立刻拥抱皮肤。打了个寒颤,但很快适应。穿上外套,推开木门。
晨光迎面撞来,刺得眯起眼。空气冷冽,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清香。温执已经在空地上做伸展运动,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他看见我,点点头:“早。”
“早。”我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睡得好吗?”
他做完最后一个动作,直起身:“床很硬。”
就这三个字。没有抱怨,没有对比,只是陈述。但我听懂了——他在告诉我,他也在经历同样的不适,并且接受了。
温序从屋里出来,眼镜片上蒙着雾气。他摘下来擦拭,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昨晚室温最低降至八度,”他说,“湿度85%。你的睡眠监测数据显示——”
他忽然停住,推了推重新戴上的眼镜:“抱歉。数据说,你醒了三次,但总体睡眠质量尚可。”
他改口了。从详细数据,到“尚可”。这是一个进步。
温止最后一个出现,头发乱得像鸟巢,但眼睛亮得惊人。他手里拿着录音机,直接走向林边,把设备放在地上,自己盘腿坐下,闭眼。
“他在录晨起的过渡声。”温序解释,“从夜到昼的声音变化。他说这是山的一天里最神奇的时刻。”
我们安静地看着温止。他坐在那里,背挺直,像在冥想。晨光给他镀上金边,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一刻他不再是哥哥,也不是音乐家,只是一个聆听者,谦卑地接受山的馈赠。
早餐是粥和咸菜。粥熬得粘稠,米香纯粹。咸菜是陈师傅自己腌的,脆,咸,配粥刚好。我们围坐在昨晚那张旧木桌前,安静地吃。
“今天计划上山。”温执吃完最后一口粥,说,“去东边的观景台,单程大约两小时。路不太好走,有几段需要攀爬。大家根据自己的体力,随时可以停下。”
他看向我:“特别是你,眠眠。第一次走这种山路,不要勉强。”
我说好。
出发前,温执再次检查每个人的背包:水、零食、急救包、雨衣、头灯。他给我的包里多放了一件薄羽绒——山里天气多变。这次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放进去,拉好拉链,把包递给我。
“自己能背吗?”他问。
我背上,调整肩带:“可以。”
“重吗?”
“有点。但能承受。”
他点头,没再说“那我帮你背一部分”。
温序在平板上调出路线图,放大:“全程三点七公里,累计爬升四百二十米。平均坡度11.3%,但有几段超过30%。我们会分阶段休息,每二十分钟一次短休,一小时一次长休。”
温止只关心声音:“这条路会经过溪流、密林、岩壁,最后到开阔的观景台。声音层次会很丰富。我想分段录音。”
陈师傅送我们到路口:“顺着这条小路走,不会迷路。路上有红布条标记,跟着走就行。下午三点前最好回来,山里天黑得早。”
我们点头,踏上山路。
起初还好,是缓坡,土路被踩得结实,两旁是低矮的灌木。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在脚下晃动。鸟鸣声很近,有时就在头顶,扑棱棱飞走。
温执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不时回头看一眼。温序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平板,但更多时候在抬头看路。温止在队伍末尾,走走停停,举着麦克风录一段鸟鸣,又录一段脚步声。
我走中间。呼吸很快变得急促,心跳加速。背包比想象中重,肩带勒进肉里。但我没说话,只是调整呼吸,跟着温执的节奏。
二十分钟后,第一次休息。温执选了一块平坦的岩石,示意大家坐下。
“感觉怎么样?”他问我,递过水壶。
我接过,小口喝。水很凉,滑过喉咙,缓解了干燥。“还好。”
“心率?”温序问。
我摸了摸脉搏,数了数:“大概……一百一?”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一百零八。正常范围内。但接下来坡度会增加,如果超过一百四,需要延长休息时间。”
温止没参与讨论。他在录我们休息的声音——喝水声,拉链声,呼吸声,偶尔的交谈声。他说这些“人类在山中的声音”和自然声同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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