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山的过程,像是世界在层层剥开伪装。
最初还是平整的公路,两旁是整齐的绿化带、偶尔闪过的农家乐招牌。渐渐地,路开始弯曲,坡度渐增。窗外风景变了质地——人工种植的树木被野生的杂木林取代,规整的田地让位给恣意的山坡。空气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凉了,清了,带着植物被碾压后散发的青涩气息。
温序每隔十分钟报一次数据:“海拔三百米,气温下降两度。”“前方连续弯道,建议减速。”
温执开得很稳,但握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我知道他在克制——克制提醒我系好安全带(我已经系了),克制询问我是否晕车(我没有),克制所有那些他坚持了十八年的保护性指令。
温止在后座摆弄录音设备。他开了窗,将一支枪式麦克风探出去,录轮胎压过不同路面的声音:平整沥青的平滑摩擦,碎石路面的细碎咔嗒,偶遇坑洼时的沉闷咚响。他闭着眼听耳机里的回放,嘴角带着专注的弧度。
我翻开素描本,试图画下窗外流动的风景。但山是画不出来的——至少我现在的技术画不出来。它不是静止的客体,是移动的、变化的、随着车行角度不断展开的庞大存在。我改为记录感受:
“山的第一印象:绿。但不是一种绿。是无数种绿叠在一起,深的浅的,亮的暗的,像把所有名为‘绿’的颜料打翻,却意外和谐。”
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导航显示主路继续向前,但我们计划中的护林站需要走一条更窄的支路。路牌斑驳,箭头指向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土路。
温执下车查看路况。他蹲下身,用手指碾了碾路面上的泥土,又抬头望向前方蜿蜒的山路。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背上,白衬衫上晃动着破碎的光斑。
“路面干燥,近期没下雨,应该可行。”他回来说,“但坡度比预估的陡。你们觉得呢?”
他问的是“你们”。不是独自决定。
温序调出地形图:“坡度12%,在车辆爬坡能力范围内。但需要谨慎驾驶。”
温止探头看窗外:“这条路的声音一定很丰富。砾石、泥土、落叶……我想录一段。”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想起温执书房里的谈话。他说会让我试。但真正的“试”,是从这样一个微小选择开始的——走平坦的主路去更舒适的民宿,还是走这条颠簸的土路去我们计划的护林站。
“我想走这条路。”我说。
温执点点头,没有多问,重新发动汽车。
土路果然颠簸。车身左右摇晃,偶尔碾过石块时整个车厢都会震一下。我的素描本从膝盖上滑落,铅笔滚到座位下。温止的录音设备发出抗议的噪音——太颠了,录音效果不会好。
但没有人说“掉头”。
温序紧盯着平板上的实时海拔数据,偶尔报出一个数字。温执全神贯注地驾驶,躲避着路上突出的树根和石块。温止反而收起了麦克风,只是看着窗外,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艺术家寻找灵感的兴奋,更像朝圣者接近圣地的肃穆。
而我,在颠簸中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每一次震动都通过座椅传达到脊椎,提醒我身体的存在,提醒我正在前往一个未知的地方,提醒这个选择带来的所有不适与可能。
半小时后,护林站出现在视野里。
几栋灰褐色的木屋,依山而建,屋顶覆着青苔。屋前一片空地,停着一辆旧皮卡。一个穿着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正在劈柴,斧头起落的节奏沉稳有力。
车停稳的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引擎声熄灭后,山的声音涌了上来——风穿过松林的涛声,远处隐约的鸟鸣,溪水流过石头的潺潺,还有那种庞大的、几乎可以触摸的寂静。
我们下车。腿有些软,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也因为海拔——这里已经是一千二百米。
温执走向劈柴的男人,交谈了几句。男人放下斧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和我们逐一握手。他姓陈,是这里的护林员,也是民宿的主人——如果这么简陋的地方能称为民宿的话。
“房间准备好了。”陈师傅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速很慢,像山本身在说话,“条件有限,别嫌弃。”
他带我们看房间。确实有限:四间小屋,每间不到十平米,一张硬板床,一个木桌,一把椅子。没有独立卫生间,共用屋后的旱厕和露天淋浴间——所谓淋浴,不过是一个水桶挂在树枝上,下面拉块布帘。
温序已经在检查空气质量和水质。温止站在空地中央,闭眼聆听。温执在和陈师傅确认晚餐安排——简单的山菜和米饭。
而我,站在我的小屋门口,看着那张铺着粗布床单的硬板床,第一次真实地质疑自己的选择。
在家里的床上醒来,是什么感觉?羽绒被轻柔地包裹身体,床垫软硬适中,室温恒定在二十二度,空气中飘着温执挑选的助眠香薰。而现在,我要睡在这张木板上,盖着可能有他人体味的粗布,在陌生的声音和气味中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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