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上路。路果然变陡了,开始有裸露的树根盘踞在路面,需要抬脚跨过。有时需要手脚并用,抓住岩石或树干借力。
我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刺痛。背包感觉更重了,像有人在后面拉着。大腿肌肉开始酸痛,每一步都需要意志力。
但我没停。温执在前面,他的背影稳定,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扎实。我看着那个背影,跟着踩他踩过的地方,抓他抓过的树枝。
温序偶尔会报数据:“海拔一千三百五十米。”“当前坡度28%。”“气温下降三度。”
这些数字平时在宅子里只是数据,在这里却有了身体感——肺部的灼烧感对应着海拔,腿部的酸痛对应着坡度,皮肤的凉意对应着气温。
一小时后,我们到达第一个难点:一段近四十五度的陡坡,需要攀着岩壁上的铁链上去。铁链老旧,锈迹斑斑,固定在岩石里的铁桩看起来也不太牢靠。
温执先上。他试了试铁链的承重,然后开始攀爬。动作利落,脚步稳,很快到了坡顶,转身向下看。
“一个一个来。”他说,“抓紧,脚踩实。不要往下看。”
温序推了推眼镜,把平板放进背包,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他动作没有温执流畅,更谨慎,每一步都要确认脚点。但最终还是上去了。
轮到我了。
我站在坡底,仰头看。坡面比在下面看时更陡,岩石更狰狞。铁链在手里冰凉,沉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怕。
“眠眠。”温执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平稳,“你可以的。一步一步来。”
我抓住铁链,脚踩上第一个凸起。岩石湿滑,有苔藓。我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吸气。
“没事。”温执说,“调整一下,再试。”
我重新踩稳,用力,把自己向上拉。手臂肌肉颤抖,但我咬牙坚持。第二步,第三步。铁链在手中滑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爬到一半时,我向下看了一眼。瞬间眩晕——下面已经是陡峭的落差,树木变得很小。恐惧像冰冷的手扼住喉咙,我僵住了,手指紧紧抓住铁链,指节发白。
“眠眠。”这次是温止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不要往下看。看我。”
我艰难地转过头。温止在坡底,仰头看着我,脸上没有担忧,只有平静的鼓励。
“我在录你攀爬的声音。”他说,“铁链声,你的呼吸声,鞋子摩擦岩石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勇敢。继续。”
他的话很奇怪,但有用。我把注意力从高度转移到声音上——自己的喘息声,铁链的嘎吱声,风吹过岩缝的呼啸声。这些声音组成了此刻的现实,而现实是:我在攀爬,我还安全。
继续向上。手臂快没力了,腿也在抖。最后几步几乎是凭本能完成的。当我的手碰到坡顶的边缘时,温执的手伸了过来,握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
我瘫倒在坡顶的平地上,大口喘气,心脏像要炸开。
温执蹲在我身边,没有碰我,只是问:“还好吗?”
我说不出话,点头。
他递过水壶。我喝了一大口,呛到了,咳嗽。他轻轻拍我的背,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品。
温止很快也上来了,气息平稳,甚至还有余力录了一段我们休息的声音。
温序在检查我的膝盖——刚才磕到的地方破了皮,渗出血丝。他从急救包里拿出消毒棉片和创可贴。
“我自己来。”我说。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递给我:“好。”
我笨拙地消毒,贴上创可贴。动作不熟练,棉片碰到伤口时疼得龇牙。但完成时,有一种奇异的成就感——这是我自己的伤口,我自己处理的。
休息了十五分钟,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相对平缓,穿过一片竹林。竹叶密集,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绿色光晕。风吹过时,竹竿互相碰撞,发出空灵的咔嗒声,整片竹林像巨大的风铃。
温止完全沉浸了。他换了麦克风,录竹林特有的声音。“这是材质声,”他解释,“竹子的中空结构让声音有独特的共鸣。”
我们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想快。竹林有一种魔力,让人安静,让人变小。高耸的竹竿指向天空,我们在其间穿行,像行走在巨大的绿色教堂里。
走出竹林,豁然开朗——观景台到了。
那其实不是人工修建的台子,就是一片突出的巨大岩层,平坦,开阔,直面山谷。风毫无遮挡地吹来,猛烈,带着远方雪山的寒意。
我们站在边缘,没有人说话。
眼前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近处深绿,远处淡蓝,最远处与天相接处是灰白的雪峰。云在脚下飘,真的在脚下——我们所在的位置已经高于云层,看云像看海,缓慢涌动,寂静无声。
温止开始录音,但很快停了下来。他说:“这个声音录不下来。不是风声,不是云动声,是……空的声音。是巨大空间本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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