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赵二根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我们监视调查你多日了,之所以没抓你是要看看你和你背后的人要干什么,据我们调查你月俸二两,年赏银约一两,年入二十五两。在松江府工匠中,乃至整个大明都属中上。据查,你过往并无不良嗜好,积蓄应有二十两左右。然上月十五,你在大明银行直隶松江府城北分行存入五张面额贰佰贯的‘大明宝钞’解释一下来源。”
赵二根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存钱时已经万分小心,特意选了离家远、规模中等的钱庄,没想到……
此时门外走进一位身穿白色袍服的人,随即落座将手搭在赵二根的手腕上。这是科学院培训出来的测谎官,能监测脉搏的细微变化,对付心理防线脆弱者颇为有效。
“是扶桑商人平田次郎,许你一千两,诱你窃图,是也不是?审讯官直接点破,同时看向测谎官。
赵二根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他嚎啕大哭,断断续续地将“平田次郎”如何接触、如何利诱、自己家中如何变故急需用钱、如何痛苦挣扎最终铤而走险的过程和盘托出,连同“平田次郎”的相貌特征、约定在船上悬挂绿旗交接尾款等细节,也一并吐露。
审讯官立刻派人前往“悦来客栈”。果然,天字三号房已空,据伙计说,“平田老板”两日前匆忙退房,只说有急事要办,去向不明。
“反应够快。”审讯官沉吟。他再次审视口供,追问:“平田除了要纺纱机图纸,可曾问及其他?厂区布局?图纸存放?护卫情况?或其他工坊的新机器?”
赵二根茫然摇头:“没……他就只要这个,还说越快越好,越新越好……”
目标精准,出价极高,行动迅速,事后清理痕迹……这手法,让审讯官联想到鹗羽卫内部简报名单上,某些被标记的“特殊商人”。
他调阅了海关对“费尔南多伯爵号”及船主费尔南多的记录,结合安插在船上的暗线零碎回报——费尔南多近半年来频繁打听大明新式机器,尤其是纺织和矿山机械,曾抱怨“欧洲太落后”,且与一名“矮胖商人”密谈——线索逐渐清晰。
分开秘密提审船上几名可撬动的船员,施加压力,一点点拼凑。
最终,一个贪杯的葡萄牙籍水手在保证不追究其责任的承诺下,含糊透露:费尔南多船主似乎受澳门某位“大人物”委托,在东方“寻找能带来财富的新机器知识”,并提及“荷兰人也在这片海上寻找同样的东西”。
一条可能由葡萄牙殖民当局在背后支持,利用熟悉本地情况的扶桑省遗民(或伪装者)作为前线代理人,专门针对大明新兴工业技术进行窃密的情报链,浮出了水面。赵二根,不过是这条链上,一个因家庭困境而被轻易撬开的薄弱环节。
审讯官将所有案情、证据、线报及分析推断,封入鹗羽卫最高密级的铜管,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应天府。
次日,吴王府澄心殿。
窗外,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朱栋却觉得心头有一股冷火在烧。他逐字看完审讯官的密报,尤其是赵二根那掺杂着绝望与贪念、可悲又可恨的供词,以及背后隐隐浮现的葡萄牙官商勾结的黑手。
“家里遭灾,父母病重,被逼无奈……”朱栋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桌面的纹理上划过,“情有可原,但法理难容。更可恨的,是这些西夷,表面恭顺贸易,暗地里却把手伸进我的工坊,偷我工匠的心血,挖我大明的墙角!”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里,西方某大国是如何通过窃取、威逼利诱等种种不耻手段获取他国技术优势,进而奠定霸权的。如今,这一幕竟提前上演,只不过角色互换,觊觎者变成了葡萄牙人,而被觊觎的,是正在蓬勃兴起的大明工业。
侍立一旁的李炎低声道:“王爷,澳门、南洋线报近来确实提及,葡、荷、英乃至西班牙商人,对我朝新式舰船、火器、纺织机械、乃至帝国大学格物院流出的某些论文,兴趣异常浓厚。私下接触、重金购买、企图收买学子工匠之事,已有数起,但如此明确指向、且有官方影子的,这是人赃并获的首例。”
“首例?那就把它办成铁案,立成规矩!”朱栋语气转冷,“此案已非简单盗窃。赵二根泄密未遂,情有可悯,才堪一用,如何处置需斟酌。但那葡萄牙商人,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指使者,必须付出代价,并以此警示所有外番:商贸,朕欢迎;偷窃技术,等同窃国!”
“王爷之意是?”
“备车,进宫。此事,需请陛下圣裁。”
乾清宫西暖阁,冰鉴里散发的丝丝凉气,稍稍驱散了初夏的闷热。
朱雄英看完朱栋呈上的案卷,年轻的帝王面沉如水,眉宇间凝聚着雷霆将至前的压抑。
他登基未满一年,正欲大展拳脚,却不想先被这等“内外勾连”的龌龊事恶心到。这比朝堂政争更让他愤怒,这是一种被背叛、被觊觎的尖锐刺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