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盛元年四月的最后一道圣旨,像一块烧红的铁锭砸进了户部银库——七百万两铁路拨款的第一笔二百万两,终于解付了。
应天府户部衙门后堂,算盘珠子从辰时响到酉时就没停过。
主事们埋首在堆成小山的账册间,鼻尖几乎要戳破泛黄的宣纸。
空气中飘浮着墨汁、旧纸和银钱特有的铜锈味,混着窗外飘来的槐花香,竟有种奇异的、属于帝国财政中枢的肃穆感。
“北平府段征地补偿款,核讫!”
“济南府段征地补偿款,核讫!”
“大名府物料采买预支,核讫!”
“开封府物料采买预支,核讫!”
“徐州至中都段劳工首月饷银拨付,核讫!”
一道道批示签押的文书,被小吏们小心捧出,通过驿道、水路,飞向大江南北。
沉寂了一个冬天的熙盛铁路工程,如同被灌入了滚烫的蒸汽,巨大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松江府太仓港,作为铁路南端终点和直隶铁路乾元线的出海口,更是首当其冲,成了这场建设风暴最先登陆的滩头。
五月的松江港,空气稠得能拧出盐沫。
咸腥的海风纠缠着码头货栈里堆叠如山的木材、铁料、水泥散发出的生涩气味,还有蒸汽起重机“突突”喷吐的煤烟,混合成一种粗粝而蓬勃的、独属于大工程前奏的气息。
港区西侧新划出的“铁路物料专用码头”上,工部派驻的官员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苦力卸船。
成捆的钢轨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每根都刻着“大明工部制,熙盛元年”的铭文。更远处,从唐山经海运而来的蒸汽打桩机部件,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头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就在这一片喧嚣忙碌的背景下,第三号码头那艘悬挂蓝底金狮旗的葡萄牙商船“费尔南多伯爵号”,显得格外安静从容。
它已完成大部分货物装载,生丝、瓷器、茶叶在底舱码放整齐。船主费尔南多·德·索萨,一个四十岁上下、深棕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蓝眼睛如同冬日内海的男人,正倚在洁白的船舷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镶嵌红宝石的佩剑剑柄。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码头工地上,又似乎穿透了那些喧嚣,落在更远处那片鳞次栉比的工坊区。
距离商船百步之遥,海关验放处的队伍缓慢蠕动着。
木栅栏隔出的通道里,弥漫着汗味、海腥味和焦灼不安的情绪。稽查员皂青色的制服,在湿热天气里捂出一层深色的汗渍,但他们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扫描着每一张面孔,每一件行李。
队伍中段,赵二根觉得贴身的粗布小褂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粘在背上,又痒又凉。
他二十八岁,身量中等,因常年伏案绘图和调试机器,背有点微驼,手指关节比常人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机油和炭灰。
此刻,他死死攥着包袱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毕露。
包袱里,除了两件换洗的短打、几个硬面饼,最底层用油纸裹了三层、又塞进一个破棉袄夹层里的,是十二张“乾元三型纺纱机”的改进图纸。
那些精细的墨线、复杂的齿轮啮合图、还有他熬了无数个通宵才琢磨出的“差动式张力自调节装置”草图,如今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
他一年工钱加赏银有二十五两。在松江府的工匠里,这绝对是体面的收入,足够他租一间干净的瓦房,每月吃上几顿肉,还能攒下些钱。
厂里的王工头常拍着他肩膀说:“二根,好好干,就凭你这手琢磨劲,再过两年,升二级技师,娶房媳妇,稳稳当当!”
稳稳当当……赵二根喉咙里泛上一股苦涩。
如果没有一个月前老家那封沾着泪痕的信,他大概真会沿着这条“稳稳当当”的路走下去。
信是他那在绍兴乡下种了一辈子田的老爹,央村塾先生写的。字迹歪斜,语句朴素,却字字砸在他心尖上:
“吾儿二根见字如晤。今岁春雨连绵,屋后山墙塌落一角,幸未伤人。然修缮需银十五两。汝母旧疾(肺痨)入春复发,咳血不止,郎中药方中有老山参一味,价昂,家中积蓄已罄。族中三叔公催还旧债十两,言若再不还,便要收去村东那两亩薄田抵债……为父无能,累及我儿。闻儿在松江颇得东家看重,可否设法筹措三十两银救急?切切。”
三十两!对他而言,那是一年多的积蓄!他确实有点积蓄,可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两,还是省吃俭用,预备着将来娶亲用的。
他试图向工友借,可大家各有难处;想向厂里预支工钱,王工头面露难色:“二根,厂里规矩,最多预支三个月……六两银子,杯水车薪啊。”
就在他急得嘴角起燎泡的时候,“平田次郎”出现了。这个自称来自扶桑省、在松江做药材生意的矮胖商人,不知怎的就搭上了他,几次在茶摊“偶遇”,聊些闲话。直到有一天,“平田次郎”压低声音说:“赵师傅,听说你是‘永丰’厂(永丰厂为大明国有)里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的技术好手。不瞒你说,我在扶桑与人合股也想办个纺纱厂,就缺好图纸。你……能不能把你们厂最新纺纱机的图样,借我‘看看’?就看看,绝不外传。我出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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