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一百两?”赵二根声音发颤。
“一千两。”“平田次郎”吐出三个字,眼神平静,却像惊雷炸响在赵二根耳边。随后又补充:“现银。事成之后,还有‘酬谢’。”
一千两!那是他四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巨款!足以立刻填上老家的窟窿,还能余下大半让父母安度晚年,甚至自己也能……巨大的诱惑和同样巨大的恐惧,瞬间撕扯着他。他本能地想拒绝,可父亲佝偻的背影、母亲咳血的帕子、三叔公冷漠的脸,交替在眼前晃动。
“我……我得想想……”他当时几乎是逃走的。
“平田次郎”没有逼他,只是隔了几天,又“偶遇”了,轻飘飘地说:“赵师傅,机会难得。我下月初五的船,过期不候。”还“无意”中提到,听说绍兴今春疫病,不少老人没熬过去……
最后那根稻草压了下来。赵二根咬着牙,趁着一次厂里设备检修、图纸室管理稍松的机会,凭着记忆和私下偷偷记的笔记,重新绘制、补充了关键部分的十二张图。
他没敢拿原图,这让他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我只是自己画着看看,不算偷厂里东西”的自欺欺人。
现在,他站在这队伍里,怀揣着能换一千两银子的图纸,背脊却一阵阵发凉。
眼前稽查员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包袱,看到里面那些“烫手”的纸张。他不断吞咽着口水,喉咙干得发痛,心里两个声音在激烈打架:
一个声音嘶吼着:“掉头!回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把图纸毁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另一个声音却哭泣着:“回去?爹娘的病怎么办?塌了的房子怎么办?田地被收走,一家人喝西北风吗?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拿了钱就再也不干了!”
“下一个!”稽查员周小旗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赵二根浑身一激灵,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检查木台前。周小旗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冒汗的脸上、微微发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码头稽查干了五六年,周小旗练就了一双“毒眼”——这人神态不对,不是寻常旅客的焦急,而是心虚的恐慌。
“路引,船票。”周小旗伸出手。
赵二根哆嗦着递上去。周小旗扫了一眼:“赵二根?‘永丰’纺纱厂的?去泉州?探亲?”他注意到路引上职业一栏,“技师啊,挺不错。包袱里装的什么?”
“就、就是些衣服,干粮,给……给亲戚带的松江点心……”赵二根不敢看周小旗的眼睛,低头去解包袱结,手却抖得厉害,一个简单的活结愣是扯成了死疙瘩。
周小旗对旁边一个年轻稽查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绕到赵二根侧后方。周小旗自己则故意放缓了语调:“别急,慢慢解。泉州好地方啊,港口热闹。你这包袱挺鼓,点心带了不少?”
“是……是……”赵二根越急越乱,额头汗水汇成珠子往下淌。
终于解开了。最上面是两件半旧短打和几个油纸包的硬面饼。
赵二根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抖开,想展示下面“空空如也”,却因为动作太大,反而让底层那明显厚实凸起的一沓暴露出来。
“下面那是什么?”周小旗伸手虚指。
“没……没什么!就是几本旧书!路上解闷的!”赵二根猛地合拢包袱,动作幅度大得近乎失态。
“书?我看看什么书。”周小旗语气转冷,不容置疑地伸手按住包袱边缘,同时,侧后方的年轻稽查也上前半步,隐隐形成夹持。
赵二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音节。他下意识抱紧了包袱,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反应,几乎就是不打自招。
码头上其他等待检查的人纷纷侧目,远处“费尔南多伯爵号”船舷边,费尔南多船主摩挲剑柄的手指停住了,灰蓝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随即恢复平静,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关的闹剧,转身用葡萄牙语对身边大副低声吩咐了一句。
周小旗不再犹豫,手上用力,一把将包袱扯过来,三两下拨开衣物,露出了底层用旧棉袄包裹的方正油纸包。油纸质地不错,隐约透出里面纸张的墨迹和规整线条。
“官爷!不能打开!那是我的……我的笔记!”赵二根发出绝望的嘶喊,扑上来想抢,却被年轻稽查牢牢架住。
“笔记?”周小旗冷笑,指尖触感告诉他这绝非寻常书册。他小心拆开油纸一角,只瞥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精细的机械制图、密密麻麻的标注、还有那醒目的、只有内部图纸才有的特定格式和“永丰厂记”暗纹!他虽然看不懂全部,但“联动比”、“蒸汽压”、“自调机构”这些词,以及图纸上那鲜红的“严禁携出”菱形小章,他作为在工业港口干了多年的稽查,是认得的!
“拿下!”周小旗厉喝,迅速将图纸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人赃并获!涉嫌窃取工坊机密图纸,意图偷运出境!连人带赃物,即刻移送鹗羽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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