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击陈仓受挫,偏师被歼,耗费钱粮,徒劳无功。虽然退回后,他迅速整顿兵马,加强对祁山、上邽的压制,小有斩获,但比起预期的战果,实在是微不足道。更让他心烦的是来自成都的压力。
蒋琬、费祎在得知他擅自发动较大规模攻势且受挫后,虽未严词斥责,但来信中已明确表示“国疲民困,不宜再启边衅”,“当谨守疆界,休养民力”,并暗示朝廷将更加严格控制陇右的粮饷与兵员补充。这等于变相限制了他的行动自由。
“将军,朝廷新拨的粮草,只有申请数额的六成。说是荆南水患,需调拨赈济。”梁绪低声道,面带忧色。
姜维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又是这样的理由!每次他想有所作为,后方总是有各种“困难”掣肘。他理解朝廷的难处,季汉国力确实有限,但若不趁吴国立足未稳、内部未完全消化之际积极进取,难道坐等其彻底稳固,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而来吗?
“羌胡各部呢?态度如何?”姜维问。
“烧当羌大酋迷吾,态度暧昧,既未明确拒绝我军征调,也未积极回应。先零羌则干脆避而不见。只有几个小部落,看在钱帛份上,派了些老弱骑兵充数。”梁绪叹道,“据探,吴国方面,通过商贸和封赏,也在极力拉拢羌胡。尤其是那个陈砥成为摄政太子后,据说给陇西几个大部落的头领,都送了厚礼,许以互市重利……”
“陈砥……”姜维念着这个名字,心情复杂。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吴国太子,竟能如此迅速地稳定内部,清除郭淮,并开始有条不紊地经营四方。其手段、心性,已不可小觑。相比之下,自己空有北伐之志,却处处受制。
“将军,还有一事。”梁绪压低声音,“我们派往关中的人,最近传回消息,说吴国似乎……似乎有意与我们进行某种‘私下接触’。”
“私下接触?”姜维眉头一挑。
“是。渠道非常隐秘,是通过陇西一个与双方都有贸易往来的羌商传递的。口信称,若姜将军愿保持陇右边境大体安宁,吴国可默许将军在陇右的现有地位与行动,甚至……在某些‘共同利益’上,可以进行有限合作,例如……对付那些不服管束、时常劫掠双方的羌部,或者……关于西域商路的情报共享。”
姜维眼中精光闪烁。这是赤裸裸的分化拉拢!吴国这是看准了季汉朝廷对他的制约,想把他姜维变成一个事实上的“陇右藩镇”,甚至可能想利用他来牵制成都!
“狂妄!我姜维岂是卖主求荣之人!”姜维怒道,但怒意之下,却有一丝冰冷的理智在思考。这提议虽然包藏祸心,但也确实点出了他目前的困境——夹在强大的吴国和保守的朝廷之间,左右为难。
如果完全拒绝,继续与吴国强硬对抗,以目前朝廷的支持力度和陇右的资源,他能支撑多久?一旦吴国彻底消化内部,腾出手来,集中力量西顾,陇右能守住吗?
如果……如果利用这种“默契”,暂时获得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积蓄力量,整合羌胡,甚至从与吴国有限的“合作”中获取一些实际利益(比如打击敌对羌部,获取西域情报),是否更有利于长远?
这个念头一冒出,姜维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近乎于与虎谋皮,更是对季汉朝廷的背叛。可是……若不如此,北伐中原、兴复汉室的梦想,岂不是更加遥遥无期?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吴国日益坐大,而季汉偏安一隅,最终难免被吞并的命运?
“此事……还有谁知道?”姜维沉声问。
“只有传递口信的羌商和末将。”梁绪道,“末将已令其严守秘密。”
姜维来回踱步,内心剧烈挣扎。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回复那个羌商:姜某深受国恩,誓死效忠季汉,绝不会与吴国私下勾结,行背叛之事!让吴国死了这条心!”
他必须表态,这是原则。但顿了顿,他又低声道:“不过……可以告诉他,边境安宁,亦是姜某所愿。只要吴军不犯我疆界,我自当约束部下,不主动挑衅。至于羌胡之事……陇右各部,若有不遵号令、劫掠生事者,无论汉羌,我自会派兵剿抚,以保商路通畅。”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拒绝了“合作”,又留下了“各自管好自己地盘、维护共同利益”的模糊空间。梁绪心领神会,知道将军这是在极度困难的处境下,做出的最现实、也最无奈的选择——不公然妥协,但寻求一种危险的、心照不宣的“冷和平”。
“末将明白。”梁绪领命,犹豫一下,又道,“将军,朝廷那边……是否需将吴国私下接触之事上报?”
姜维沉默片刻,摇头:“不必。无凭无据,反易引起猜疑。只报边境近来无事,我军正加紧整训,安抚羌胡即可。”
他走到帐外,望着西边即将沉入山峦的落日,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一股深重的孤独与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也越来越危险的独木桥上。前方是强大的敌人,后方是掣肘的朝廷,脚下是汹涌的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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