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雍叹了口气,缓缓道:“值此多事之秋,主公用重典,亦是无奈。端阳之变、汝南之失,接连打击,若内部再不稳,危矣。那些人,或真与魏有染,或口无遮拦,撞在刀口上,也怨不得旁人。”
“可是,”顾劭声音更低,“私下里,不少人家都在议论,说主公暂停‘奉天子’,是要彻底撇开汉室招牌,自立之心已明。又说庞士元、徐元直、赵子龙等北人备受重用,军政大权渐掌于淮泗集团之手,长此以往,恐无我江东子弟立足之地啊。”
顾雍眉头紧锁:“此等言论,切不可随声附和!伯言(陆逊)亦是江东人,不也身居高位,深受信赖?赵子龙、魏文长等,皆乃世之名将,为国征战,何分南北?至于汉室……唉,天子失踪,生死未卜,难道要天下悬置不成?主公暂停‘奉天子’,转为‘讨国贼’,于道义上亦可说通。眼下大敌当前,当同心协力,共抗司马懿,岂能自乱阵脚?”
顾劭欲言又止,最终道:“父亲教训的是。只是……人心浮动,非一日之寒。朱家、张家那边,似乎颇有怨言,尤其朱家,其子弟多在军中,近日却闻有调防闲职者……”
顾雍默然良久,才道:“你私下传话给休穆(朱桓)将军,让他务必谨言慎行,忠心任事。主公非刻薄寡恩之主,待局势稍稳,自有公论。我顾家,绝不可参与任何非议朝政、动摇国本之事!”
“是。”
类似的情景,也在其他几家江东大族的府邸中,以更隐秘或更激烈的方式上演着。恐惧、不满、猜忌,如同瘟疫般在部分士族心中蔓延。而“影蛛”编织的网络,正巧妙地将这些情绪导向更深的分裂。
陆逊府邸。
陆逊褪去官服,只着一袭素色深衣,静静坐在水榭边,望着池中游鱼。他面容清癯,箭伤已愈,但眉宇间那份常年统帅大军、思虑过度的沉郁之气,依然挥之不去。
长子陆抗侍立一旁,为父亲斟茶。
“父亲,蜀汉之行,可还顺利?”陆抗问道。
陆逊微微颔首:“蒋公琰、费文伟皆老成持重之人,虽对联盟心存疑虑,但大体仍愿维持现状。姜伯约在陇右,也会有所策应。蜀汉暂无背盟之意,但亦不会深度介入。此乃意料之中。”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建业近日,情势如何?我一路归来,听闻不少流言。”
陆抗将城中整肃、士族私议等情简要禀报,末了道:“主公似决心以铁腕稳住局势。张公、顾公等竭力安抚,然收效甚微。部分家族,已有自保疏远之态。”
陆逊闭目沉思片刻,缓缓道:“主公雷霆手段,是为震慑内鬼,稳固后方,无可厚非。然江东士族,与国同休戚已近二十载,其疑虑恐惧,亦非全无来由。北人南来,确分权柄;‘奉天子’之策骤停,更动根本。当此危难之际,若一味强压,恐生肘腋之变。”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既回朝,当向主公进言。铁腕不可废,怀柔亦不可缺。须让江东子弟明白,国之存亡,关乎各家荣辱,覆巢之下无完卵。同时,亦需在主公面前,为江东子弟争一席公正之地,消弭南北隔阂。”
“父亲打算何时进宫?”
“明日。”陆逊道,“先去见子布、元叹,通通气。”
陆逊的回归,如同一枚投入暗流涌动的池塘的石子。他既是江东士族的杰出代表,又是深受陈暮信赖的重臣,他的态度与行动,或许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起到关键的平衡作用。
而无论是陈暮的刚柔并济,还是陆逊的居中调和,亦或是暗处“影蛛”的推波助澜,建业城中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其激烈与凶险,丝毫不亚于前线真刀真枪的搏杀。吴国的命运,不仅系于疆场胜负,也系于这庙堂人心之争。
六月初五,断魂崖下,隐秘河洞。
潮湿、阴冷、黑暗,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土气味。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洞外隐约传来的水流声和偶尔野兽的嘶鸣,提醒着这里仍是人间。
曹叡躺在简陋铺就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乙脱下的外袍和几片硕大的树叶。他脸色灰败如死人,双颊深深凹陷,呼吸微弱而急促,时而发出痛苦的呓语。肩头与腹部的伤口虽经张阿樵用草药外敷包扎,但边缘已呈现出不祥的黑紫色,微微肿胀,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恶臭。
张阿樵(丙三)借着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微光,再次检查曹叡的伤势,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在洞内一处滴水的石笋下浸湿,轻轻擦拭曹叡滚烫的额头。
“烧还没退……伤口怕是‘发’了(感染)。”张阿樵声音沙哑,透着绝望,“再没有对症的伤药,陛下……怕是撑不过三天。”
乙靠坐在对面的石壁上,左臂的伤口也被重新包扎过,但动作间仍显僵硬。他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昏迷的曹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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