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等了。”乙的声音低沉而决绝,“我必须出去找药,找医者。”
“你疯了?!”张阿樵急道,“外面全是吴军搜山的队伍!昨日你出去探路,差点就被发现!如今你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出去不是送死?”
“留在这里,更是等死!”乙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陛下若有不测,你我苟活有何意义?甲大哥拼死护送陛下出来,不是让我们看着他死在这个老鼠洞里!”
张阿樵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他知道乙说得对,但风险实在太大了。
乙挣扎着站起,检查了一下身上仅剩的短刃和几枚铜钱——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我夜里走,沿山脊摸出去,去北边最近的镇子。我记得那里好像有个走方郎中。绑也好,求也好,总要弄到药和人回来。”
“万一那郎中是吴国眼线,或者你不慎暴露……”
“那便是我乙命该如此。”乙打断他,语气平静下来,“丙三,我若三日未归,或外面传来动静,你便带着陛下,顺着这条暗河下游走。我探过,下游约五里,有一处更大的溶洞,出口更隐秘。记住,保住陛下,是第一要务。哪怕……只剩下你一个人。”
张阿樵眼眶一热,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乙哥,你……千万小心。”
乙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曹叡,仿佛要将天子的容貌刻进心里,然后毅然转身,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洞口藤蔓之后。
河洞内重归死寂,只有曹叡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张阿樵压抑的抽泣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成都,尚书台内的气氛,却是另一种平静下的暗涌。
蒋琬仔细阅读着姜维从陇右送来的最新战报,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伯约做得不错。”他将战报递给一旁的费祎,“三次越境侦察,两次成功伏击魏军斥候,焚毁一处小型屯田点,自身伤亡极小。既展示了力量,牵制了郭淮部分注意力,又未给司马懿大规模报复的口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费祎浏览后,亦点头道:“公琰兄安排稳妥。如此,既回应了吴国的求援,履行了盟友道义,又未使我大汉陷入战火,损耗国力。只是……吴国那边,魏延北渡淮水,掠谯郡,也算打出了一场小胜。听闻陈明远在建业整肃内部,手段颇为凌厉。看来,吴国虽失汝南,但元气未丧,反击之心甚坚。”
蒋琬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的葱翠草木,缓缓道:“司马懿夺汝南,是狠招。陈明远反击淮北,是亮剑。双方皆未伤筋动骨,真正的较量,恐还在后头。我大汉,仍需静观。伯约在陇右保持压力即可,汉中方向,加强戒备,但不可主动生事。南中、江东边境,亦需留意。”
“那……若吴国再次遣使,要求更多援助,甚至联合作战,该如何应对?”董允问道。
蒋琬沉吟道:“重申联盟之谊,表示关切与支持。但亦需坦诚相告,我大汉连年征战,民疲粮匮,实无力大规模出兵助战。可允诺继续在陇右、汉中方向施压策应,并提供部分粮秣军资以为支援(数量需严格控制)。总之,既要维持盟约,又不可被其拖入泥潭。一切,以保境安民、积蓄国力为要。”
费祎、董允等人皆颔首称是。蜀汉的国策,在蒋琬的主持下,始终围绕着“稳健”二字。他们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在天下这盘大棋局中,小心翼翼地落子,绝不轻易涉险。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或者说,不愿去深想的是:当吴魏在汝南、淮北激烈碰撞,当“幽影”残部在绝境中为一丝渺茫的希望挣扎时,蜀汉这份过于求稳的“静观”,在未来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中,究竟是福是祸?
六月初的日光,开始变得灼热。汝南大地在战火与肃杀中喘息,新熟的麦田无人收割,或被战马践踏,或被火焰吞噬。淮水两岸,烽燧林立,斥候游骑往来不绝,紧张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宛城内外,军民在赵云的指挥下,加紧备战,城墙上堆满了滚木擂石,城外壕沟纵横。建业城中,暗流与铁腕交织,陆逊的回归带来些许缓和,但深层次的矛盾并未消解。
而在断魂崖下那黑暗潮湿的洞穴里,一缕微弱的生命之火,仍在曹叡胸膛中顽强地跳动。乙的身影,正融入荆北苍茫的夜色山林,向着未知的危险与希望前行。
各方势力,都在按照自己的意志与算计行动着,犹如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每一条线的颤动,都可能引发整个网络的震荡。汝南的惊雷余音未绝,更大的风雷,正在这夏日渐浓的天际隐隐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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