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迅速消失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如同从未出现过。
曹叡独自坐在灯下,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更梆声——戌时二刻。距离乙行动,只剩下一刻钟。
他拿起《春秋》,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那些古老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中充斥着各种幻听:乙被发现的喝问声、兵刃交击声、远处西市的喧闹声……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内衫。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飞快。
戌时三刻到了。
曹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放下书,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向庭院。月光下,树影婆娑,一片静谧。赵平与赵安兄弟刚刚完成交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赵安朝暖阁方向看了一眼,便与另一名护卫走向园门方向换防。东南角的灯笼光线昏暗,那片竹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正是乙所说的视线死角。
没有异响,没有警报。
乙……成功溜出去了吗?
曹叡不敢确定,他只能等待。等待漫漫长夜过去,等待黎明到来,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或许会再度出现。
他回到案前,枯坐。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他此刻纷乱焦灼的内心。
这一夜,注定无眠。
戌时三刻,宛城西市。
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去,大部分店铺都已关门落锁,街道上行人稀落,只有几家酒肆、客栈还亮着灯火,传出隐约的谈笑声。宵禁的时辰是亥时正,此刻街上已有巡城的兵丁小队往来走动。
一条背街小巷深处,张氏铁匠铺的门板已经关上,但门缝里还透出些微昏黄的光亮,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叮当”敲打声,似乎还在赶工。
铺子斜对面,一家早已打烊的杂货铺屋檐下,两个穿着普通布衣、头戴斗笠的汉子蹲在阴影里,看似在避风休息,目光却不时扫过铁匠铺的门户以及巷口。
“老三,盯了三天了,屁动静没有。”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抱怨,“这破铁匠铺,怎么看也就是个寻常手艺人家。上头是不是弄错了?”
被称作老三的汉子哼了一声:“你懂个屁!越是看着寻常,越可能有问题。并州那边传回的消息,那‘幽影’首领甲坠崖前,很可能把最后的联络点定在了宛城。这张氏铁匠铺,三代打铁,背景干净得过分,反而可疑。尤其那个小学徒张阿樵,三年前突然来投亲,说是远房表侄,可查来查去,那‘亲戚’关系模糊得很。上头说了,宁可错盯,不可放过。”
“那要盯到什么时候?端阳可没几天了。”
“盯到有鱼上钩,或者……等到上头的命令。”老三紧了紧衣领,“妈的,这宛城夜里还挺冷。”
他们正是司马懿“影队”派驻宛城的细作,奉命监视一切可能与“幽影”或曹叡有关的可疑地点。张氏铁匠铺,因其过于“干净”的背景和新来的学徒,早已被列入了重点观察名单。
与此同时,在距离铁匠铺两条街外的一个黑暗拐角,影乙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墙壁,屏息凝神。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服,脸上抹了些尘灰,背着一个破旧的小包袱,扮作落魄行商模样。
他刚刚避过一队巡兵,心脏仍在剧烈跳动。静园出来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赵平兄弟换岗时的空隙被他精准把握,园中暗哨的巡视规律他也已摸清大半。但进入宛城街区后,危险才真正开始。宵禁前的街道虽然人少,但正因如此,任何形迹可疑的人都容易引起注意。
他必须赶在亥时宵禁前,完成接触并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否则一旦被巡兵盘查,身份很可能暴露。
深吸一口气,乙调整了一下包袱,故意将步伐变得有些踉跄虚浮,低着头,朝着铁匠铺所在的巷子走去。
巷口,那两个蹲守的汉子立刻警觉起来。
“有人来了。”老三低声道,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刃。
乙似乎浑然不觉,走到巷口,茫然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着铁匠铺的方向,步履蹒跚地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嘟囔:“……这宛城恁大,亲戚到底住哪条巷来着……张铁匠……说是西市……”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蹲守的两人听到。
老三和同伴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更加专注地盯着乙的背影。
乙走到铁匠铺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哆哆”敲了敲门,声音带着疲惫和恳切:“请问……张铁匠家是这里吗?俺是来投亲的……”
铺内的敲打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板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炭灰、围着皮围裙的年轻脸庞探了出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眼神带着警惕和疑惑,正是张阿樵。
“你找谁?”张阿樵的声音有些沙哑。
“俺找张铁匠,是俺远房表叔。”乙按照事先编好的说辞,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俺从汝南来,路上盘缠被偷了,好不容易才打听到表叔在这宛城西市打铁……”
张阿樵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尤其在乙那双虽然刻意弄脏但依旧看得出骨节分明、虎口有茧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打铁人的手,和练武人的手,终究有些不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