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当时唯唯应诺,心中却翻腾不已。蜀汉使者的到来,意味着外界对他在吴国一事的关注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也意味着,他这面“旗帜”的价值,正在被各方重新评估。是机遇,也是更大的危险。
“陛下,”影乙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今日送来的药材中,多了一味‘安神散’,说是阚先生见陛下近日精神不济,特意添加的。”
曹叡执子的手微微一顿:“安神散?”
“是。臣已查验,确是寻常安神药材配制,无毒。但……”乙的声音压低,“剂量似乎比寻常方子略重一些。”
略重的安神散……是想让他“安心静养”,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在端阳前出什么岔子吗?
曹叡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放下棋子,走到另一侧的书案边。案上摊开着庞统送来的那些典章礼仪文书,旁边还放着一套崭新的礼服——玄色为底,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正是天子祭天礼服规制,只是简化了许多,且未用明黄。这是昨日阚泽派人送来的,说是“请公子试穿,若有不合之处,及时修改”。
他伸手抚摸着礼服的纹绣,触感光滑而冰冷。再过十几天,他就要穿着这身衣服,登上祭坛,在天下人面前,扮演那个“悲情复国”的天子角色。那一刻,他将再无退路。
袖中的半枚石壳,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乙,”曹叡忽然低声道,“西市那边……可有新消息?”
乙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臣昨日借口为陛下采购新茶,去了一趟西市。核查仍在继续,但似乎已近尾声。张氏铁匠铺所在的街巷,昨日有吏员上门登记,今日上午又去了一趟,停留时间不长。臣远远观察,铁匠铺照常营业,那小学徒张阿樵也在铺中帮忙,神色如常,未见异样。”
曹叡心中稍定,但随即又提起:“可曾注意到周围是否有暗桩监视?”
乙沉吟道:“西市本就人流复杂,臣不敢靠得太近,以免引起怀疑。但凭感觉,铁匠铺周边似乎有几双眼睛,不像是寻常顾客或闲人。只是……无法确定是吴国的人,还是司马懿的细作,亦或是……‘幽影’自己的人。”
这就是最棘手之处。在多方势力交织的宛城,任何一个看似平常的地方,都可能藏着不止一方的眼线。贸然接触,无异于自投罗网。
“陛下,”乙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臣在铁匠铺对面的茶寮稍坐了片刻,听到邻桌两个行商模样的汉子低声交谈,其中一人似乎提到了‘黑水崖’、‘并州’等字眼,声音压得极低。臣只隐约听到一句‘……冲走了,找不到……’,另一人则说‘……南下……宛城……’。他们很快便结账离开,行色匆匆。”
黑水崖!并州!曹叡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幽影”在并州最后出事的地点!难道……是幸存的“幽影”成员来到了宛城?他们在找自己?还是……在找联络点?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都有些急促。如果真有“幽影”残部来到了宛城,并且试图联系,那么张阿樵这个联络点就至关重要!可是,吴国的核查、可能的监视、还有司马懿的细作……层层阻碍,如何能接上头?
“乙,”曹叡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觉得……那两个行商,是‘幽影’的人吗?”
乙摇头:“臣无法确定。但他们提到并州、黑水崖,又提到南下宛城,确实可疑。只是……若真是‘幽影’残部,行事应当更加隐秘,怎会在茶寮这种地方交谈?也有可能是司马懿放出的诱饵,故意引我们上钩。”
是啊,也可能是陷阱。曹叡痛苦地闭上眼睛。在这迷雾般的局势中,他就像个瞎子,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脚步声,赵平的声音响起:“公子,阚先生来了,还带来了裁缝,要为公子量体修改礼服。”
曹叡迅速收敛神色,对乙使了个眼色,乙无声退入屏风后。
“请进。”曹叡整理了一下衣襟,坐回棋枰前。
阚泽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捧着软尺、布尺的老裁缝。
“公子安好。”阚泽笑道,“昨日送来的礼服,公子试过了吗?可还合身?”
曹叡起身,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窘迫:“试过了,只是……叡久病之躯,形销骨立,恐撑不起如此庄重之服,有损威仪。”
阚泽摆手:“公子过谦了。公子这些时日将养,气色已大为好转。只是礼服终究需贴合身形,方能彰显气度。故特请城中最好的裁缝刘师傅来,为公子仔细量体,稍作修改,必能尽善尽美。”
那老裁缝刘师傅上前行礼,动作熟练地为曹叡量取尺寸。肩宽、袖长、腰围、衣长……一丝不苟。
阚泽在一旁看着,忽然说道:“对了公子,昨日蜀汉使者已至宛城,陈将军晚间设宴款待。席间,蜀使邓伯苗、董休昭对公子之事,确有关切询问。不过陈将军与马参军应对得当,阐明了我方立场。蜀使表示愿观端阳大典,之后再赴建业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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