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问得直接,却也正中要害。马谡神色不变,从容答道:“邓使者此言,可谓直指核心。然请容谡试言之:当今天下大患,首在司马懿。此贼不除,无论吴、蜀,皆难安枕。吴公奉曹叡,非为复曹魏社稷,实为借其名分,聚天下之力,共诛国贼。此乃权宜之计,非常策也。”
他顿了顿,观察着邓芝和董允的神色,继续道:“至于将来……若真能铲除司马懿,廓清中原,届时天下如何,自当由天命人心而定。吴公曾言:‘但使海内一统,百姓安居,何分吴蜀魏?’此乃肺腑之言。况且,吴蜀有十年之约在前,共抗强敌,同气连枝。纵有些许顾虑,亦当开诚布公,共商大计,岂能因一时之策而生嫌隙,令亲者痛、仇者快?”
马谡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吴国“奉天子”只是手段,又暗示将来天下可再议,更强调吴蜀联盟的重要性。邓芝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马参军高见。只是,并州近日有些流言,牵扯我大汉与什么‘幽影’组织,不知马参军可有耳闻?”
马谡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谡近日忙于军务庶政,倒是未曾听闻。不知是何等流言,竟敢污蔑大汉?”
董允接口道:“不过是司马懿老贼的构陷之计,伪造些证物,散播些谣言,意图离间我两家罢了。我等自然不信,只是担心,这些无稽之谈,或有损两家互信。”
马谡正色道:“董使者放心!此等拙劣离间计,如何能瞒得过明眼人?吴蜀联盟,历经赤壁、荆州、淮南、陇右诸役,乃鲜血铸就,岂是几句谣言所能动摇?我主吴公与庞令君、徐中书,对大汉、对蒋公、费君,向来敬重有加。待二位使者见过吴公与庞令君,一切疑虑,自当冰释。”
正说着,驿馆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名身着玄色甲胄、外罩锦袍的年轻将领大步走了进来,剑眉星目,气度沉凝,正是镇北将军、邓县侯陈砥。
“陈将军!”马谡连忙起身。
邓芝、董允也起身见礼。
陈砥抱拳还礼,声音清朗:“邓使者、董使者一路辛苦。砥军务在身,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陈将军言重了。”邓芝打量着这位名震荆北的年轻统帅,“将军镇守要地,肩负重任,自当以公务为先。”
双方重新落座。陈砥开门见山道:“二位使者此来之意,砥已略知。国书副本,家父与庞令君也已阅过。家父命砥转告二位:吴蜀盟好,重于泰山。收纳曹叡,实为讨逆权宜之策,绝无他意。并州流言,纯属司马懿构陷,我吴国愿与大汉共同彻查,以证清白。”
他语气诚恳,目光坦然:“端阳大典在即,二位使者既然来了,不妨多留数日,观礼之后,再赴建业面见家父与庞令君,详谈一切。届时,是非曲直,必能给大汉一个满意的交代。”
邓芝与董允交换了一个眼神。陈砥的态度无可挑剔,给出的安排也合情合理。他们此来本就是为了亲眼观察、亲自交涉,如今对方主动邀请观礼,正中下怀。
“既如此,”邓芝拱手道,“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叨扰将军了。”
“使者客气。”陈砥微笑,“驿馆简陋,若有不便,尽管提出。今日二位车马劳顿,且先休息。明日晚间,砥在府中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又寒暄几句,陈砥与马谡告辞离去。
待他们走后,董允关上房门,低声道:“伯苗兄,你看这陈砥如何?”
邓芝沉吟道:“年少而沉稳,言谈有度,处事周全,不愧将门虎子。观其言行,吴国高层对维系联盟确有诚意,至少表面如此。只是……”他走到窗边,望着宛城街道,“这诚意之下,究竟藏着多少算计,还需仔细观察。端阳大典,便是最好的观察之机。”
“那我们接下来……”
“安心住下,”邓芝道,“明日赴宴,多听多看。同时,设法接触一些荆北本地官员、士绅,甚至市井百姓,听听他们对吴国、对曹叡、对端阳大典的真实看法。司马懿的离间计不会只在高层起作用,民间舆论,往往更能反映真实。”
董允点头称是。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宛城染成一片金红。这座荆北重镇,因为曹叡的到来、因为端阳大典、因为四方势力的目光汇聚,正处在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之中。而蜀汉使者的到来,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细微,却可能激起意想不到的涟漪。
四月十九,宛城静园。
春雨后的庭院,草木葱茏,空气清新。曹叡坐在暖阁窗边的棋枰前,自己与自己对弈。黑白子在纵横十九道上交错,看似闲适,但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棋上。
昨日蜀汉使者入城的消息,他已通过阚泽“无意”中得知。阚泽还“顺便”提及,陈砥将军今晚将在府中设宴款待蜀使。
“蜀汉使者此来,恐怕来者不善。”阚泽当时如是说,观察着曹叡的反应,“定是对陛下在此有所疑虑,甚至受了司马懿的挑拨。不过陛下放心,吴公与陈将军自有应对之策。端阳大典之后,天下人便知陛下乃正统所在,些许流言,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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