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蒋琬话锋一转,“吴国此举,确未充分考虑我大汉立场与感受,亦可能引发司马懿激烈反应,导致边境局势紧张,甚至波及我陇右、汉中。此乃不争之事实。杜公之忧,正在于此。”
杜琼点头:“蒋公明鉴。老夫所虑,非是吴国立刻反目,而是其行事独断,可能将我大汉置于险地而不顾。长此以往,联盟之义何在?”
费祎道:“杜公所虑甚是。因此,我等需向吴国表明态度,要求其就曹叡事宜,给出明确解释与保证。同时,加强我边境防务,尤其是陇右姜伯约处,需警惕魏军可能的异动或挑拨。”
董允补充:“是否可遣使再赴建业,当面质询陈暮,并观其端阳大典之虚实?”
蒋琬沉吟良久,最终决断道:“可。然姿态需拿捏得当。既不可显得过于软弱,任由吴国行事;亦不可咄咄逼人,破坏联盟大局。”
他看向费祎:“文伟,你心思缜密,善于辞令。就由你执笔,起草一份致吴公国书,语气恳切而坚定。其一,重申吴蜀联盟共抗强魏之大义;其二,对吴国收留曹叡表示关切与疑虑,要求吴国阐明此举之具体意图、对曹叡之安排、以及对联盟可能产生之影响;其三,提议双方就并州流言及边境安全加强沟通,可进行联合调查以澄清事实;其四,表示我方将遣使观摩端阳大典,以增进互信。”
又看向董允:“休昭,你刚正不阿,可为我使节副使,协助正使。至于正使人选……”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一直沉默旁听的一位中年官员身上:“伯苗,你与吴国打交道最多,熟悉其情,且刚自建业返回不久。此次,恐怕还需你再辛苦一趟。”
邓芝(字伯苗)闻言,起身拱手,沉稳应道:“芝领命。必不辱使命。”
蒋琬颔首:“好。国书拟就后,即刻发出。伯苗、休昭,你们也尽快准备,待吴国回复,便即启程。此行任务艰巨,既要弄清吴国真实意图,维护我大汉利益,又要尽力维系联盟,不可使司马懿奸计得逞。”
“谨遵蒋公之命!”邓芝、董允肃然应诺。
杜琼见状,也不再坚持己见,只是叹道:“但愿吴公陈暮,能体察我等苦心,以大局为重。”
议事散去后,蒋琬独自留在尚书台,望着窗外成都阴沉的天空,眉头深锁。
费祎去而复返,低声道:“公琰,杜琼等人之虑,亦不可全然忽视。益州本土,厌战情绪日增。若吴国再行冒险之举,导致大战重启,恐怕朝中反对之声会更烈。”
蒋琬叹道:“我岂不知?然则,当今天下,魏强而吴蜀弱。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司马懿乃世之枭雄,一旦彻底稳固内部,必先南顾。届时,吴若独木难支,我大汉又能苟安几时?与吴联盟,纵有龃龉,亦是无奈中之必然。”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却又放下:“只希望陈明远,莫要太过急功近利。这‘奉天子’的旗号,打得好,是利器;打得不好,便是祸根。端阳……端阳之后,这天下,怕是再难有宁日了。”
费祎默默点头。两位蜀汉的执政者,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北方和东方的、越来越强的压力。联盟的裂痕或许尚未真正出现,但信任的基石,已经出现了细微的松动。而司马懿抛出的毒饵,正在这裂缝中,悄然散发着腐蚀的气息。
四月十五,并州,黑水崖下。
湍急的河水冲刷着嶙峋的乱石,发出轰隆的声响。崖壁高耸,草木稀疏,一片荒凉景象。几队穿着杂色服饰、带着胡风装备的人马,正沿着河岸仔细搜寻。他们是司马懿“影队”成员与合作的胡部武士,奉命在此寻找“幽影”首领甲的尸体。
“头儿,这都找了七八天了,除了那几片破布和半截破刀,连根像样的骨头都没找到!这鬼地方,水流这么急,说不定早就冲进黄河喂鱼了!”一个胡人打扮的汉子抱怨道,踢开脚边一块石头。
被称为“头儿”的,是个面容阴鸷的汉人,正是“影队”的一名队率。他蹲下身,捡起那半截满是缺口、沾着泥污的弯刀,仔细端详。刀身的形制与“幽影”惯用的武器吻合,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巨大撞击所致。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又被水冲了这么久,找不到全尸也正常。”队率冷声道,“王使君要的是确凿的死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被鱼吃了,也得找到鱼骨头!”
“可这……”那胡人汉子还要再说,被队率瞪了一眼,悻悻住口。
队率站起身,环视着浑浊的河水和乱石滩,心中其实也起了疑。崖高水急是不假,但这么多人手,搜寻多日,就算尸体破碎,总该有些残肢或随身物品被石头挂住。如今这般“干净”,反而透着蹊跷。
难道……那甲命不该绝,坠崖未死,顺水遁走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寒。若真如此,回去如何向王刺史、向大将军交代?说“大概率身亡”?大将军可不会满意这种含糊其辞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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