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曹叡却听出了潜台词:吴国正在借着筹备大典的名义,加强对宛城各行业、特别是可能涉及兵器打造、消息传递的关键行业的控制与排查。张氏铁匠铺,很可能就在排查之列!
如果张阿樵的身份被查出异常,如果联络点暴露……那“幽影”留下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将彻底断绝。
冷汗悄然浸湿了曹叡的内衫。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在官府的核查深入西市之前,是否要冒险尝试接触张阿樵?还是坐视这条线可能被掐断?
“公子脸色似乎不太好?”阚泽关切地问。
“无妨,只是……想起端阳大典,心中有些忐忑。”曹叡勉强笑了笑,“叡久居深宫,不惯这等大场面,恐届时失仪,有负吴公与庞令君厚望。”
阚泽宽慰道:“公子不必过虑。一切仪程自有安排,公子只需按部就班即可。届时,天下忠义之士闻讯,必为公子之正气所感,云集响应。公子重振社稷之日,指日可待。”
又说了些勉励的话,阚泽便告辞离去,留下那锦盒,说是庞统新近整理的一些前朝典章制度文章,“供公子参详”。
待阚泽走后,曹叡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几卷抄录工整的文书,内容涉及汉魏禅代礼仪、天子出征告庙仪制等。其用意不言自明——是在为他“预习”将来“还都洛阳”、“亲征讨逆”时需要了解的礼仪规范。
曹叡随手翻看几页,只觉得字字刺目。这些文章描绘的未来越是光明正大,他此刻的处境就越显得逼仄而虚幻。
他将文书丢回盒中,走到窗边,望着西边的天空。西市就在那个方向。
“乙。”他低唤。
“臣在。”影乙如幽灵般出现在身后。
“西市核查匠户之事,你怎么看?”曹叡的声音压得极低。
乙沉默片刻,道:“风险极大。但若坐视不理,联络点恐遭排查。那张阿樵既是‘幽影’所留,必非常人,或能应对一般核查。然……若吴国别有用心,重点排查,难保万全。”
“也就是说,我们有可能失去这条线。”曹叡喃喃道。
“是。”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且……这是我们目前所知,唯一可能属于我们自己的线。”
曹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暖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冰。
启用,可能立刻暴露,死无葬身之地。
不启用,可能永远失去,从此彻底沦为傀儡。
进退皆险,左右维谷。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盲目行动。乙,这几日,你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尽可能摸清西市核查的规律、范围,以及……张氏铁匠铺的具体位置和周边情况。我们至少要知道,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动的那一步,该怎么动。”
“臣明白。”乙肃然应道,“只是……园中监视严密,臣若要外出探查,恐需时机。”
“等。”曹叡道,“等一个他们相对松懈,或者有正当理由让你外出的机会。比如……采购药材,或者,端阳临近,静园也需要筹备一些节庆之物。”
他必须耐心,必须谨慎。在这座看似平静的静园里,他正在与看不见的对手进行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赛跑。而终点,或许就是端阳那一天的祭坛——要么在万众瞩目下成为吴国完美的旗帜,要么……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陨落。
窗外,鸟雀依旧欢快地鸣叫着,浑然不觉这满园春色之下,涌动的暗流与杀机。
四月初八,建业,吴公府,凌云阁。
陈暮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久久流连在荆北、淮南一线。舆图上,代表吴军防线的红色标记密密麻麻,而在洛阳、许昌、汝南等地,则标注着司马懿的兵力部署。一条醒目的朱砂线,从宛城画出,指向中原腹地,旁边批注着两个字:“端阳”。
“主公,”庞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檄文正本已由阚德润快马送回,经臣与元直复核,曹叡署名用印无误,文稿亦无篡改。现已命少府工匠秘密仿制‘皇帝行玺’,十日内可成。端阳大典一切仪程、地点、护卫、舆论引导细则,均已拟定,请主公过目。”
陈暮转过身,接过庞统递上来的厚厚一叠文书,却没有立刻翻看,而是问道:“士元,依你之见,司马懿此时,会在做什么?”
庞统略一沉吟,道:“以司马懿之能,必已得知曹叡在我处,且猜到我等欲用其名。其所为者,无非三策:一者,加紧内部清洗,稳固权位,防患于未然;二者,军事上加强南线防御,甚至可能以攻为守,进行小规模挑衅,试探我军虚实与决心;三者,也是最毒者,必施离间挑拨之计,乱我军心、盟谊及曹叡之心志。”
徐庶在一旁补充道:“据‘涧’报,近日荆北宛城、襄阳等地,已有零星流言,诋毁主公收纳曹叡之诚意,渲染曹叡处境凄惨。并州方面,王昶所部在边境动作频频,似有嫁祸挑拨蜀汉之迹象。而江东内部……近来也有些许不谐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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