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午时,洛阳,大将军府。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司马昭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不敢抬起。他面前,司马懿背对着他,负手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九州堪舆图》,久久沉默。唯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这位以沉稳着称的权臣内心滔天的怒火。
书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侍立一旁的几名心腹谋臣和将领,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五百郡兵,加上你亲自挑选的‘影刃’,围了一个地方豪强的坞堡,最后的结果是——‘未发现可疑’,‘袁亮言辞恳切,似有冤屈’,‘刺客身份不明,疑为仇杀’?” 司马懿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却让跪着的司马昭浑身一颤,“而我让你找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在汝南地界上,消失了?”
“父亲息怒!” 司马昭急忙道,“那袁亮老奸巨猾,早有准备!儿臣派去的阎锋回报,袁堡戒备森严,无从细查。而那几名‘影刃’……行动失败,悉数服毒自尽,未能留下活口。但儿臣已命人严密监控袁家一切动向,并加派人手,沿着汝南通往各方的所有道路追查,尤其是南向吴境之路,定能……”
“定能什么?” 司马懿猛地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司马昭,“定能找到?还是定能让他顺利逃入吴国?!”
司马昭冷汗涔涔,无言以对。他心中也充满了憋屈与愤怒。明明已经锁定了袁亮,明明派出了精锐死士,明明只差一步!可偏偏功亏一篑!不仅人没杀掉或抓回,反而打草惊蛇,让袁亮彻底倒向了可能的另一方,还折损了宝贵的“影刃”!
“愚蠢!” 司马懿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刺耳,“打草惊蛇,逼敌跳墙!袁亮一个地方豪强,若非被逼到绝境,岂敢轻易藏匿钦犯,对抗朝廷?你派兵威压,又派死士刺杀,是生怕他不知道我们在找他?是生怕他不去找靠山吗?!”
“儿臣……儿臣只是想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司马昭辩解道。
“夜长梦多?” 司马懿冷笑,“现在才是真正的夜长梦多!人若还在袁亮手中,我们尚可徐徐图之,威逼利诱,总有办法。可如今呢?人没了!凭空消失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已经被袁亮送走,送给了吴国!陈暮正愁没有北伐的借口,如今倒好,我们把天子亲手给他送过去了!‘奉天子以讨不臣’,多么冠冕堂皇!多么正义凛然!”
一番话,说得司马昭面如土色,书房内其他众人也是心头沉重。他们都明白,陛下(曹叡)若是落入吴国之手,对司马氏政权的合法性将是何等沉重的打击,对中原尚未完全归附的人心又将产生何等巨大的离心力。
“父亲,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司马昭涩声问道。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神更加幽深冰冷。“立刻去做几件事。”
“第一,对外,尤其是对朝中百官,正式宣布:陛下因‘操劳国事,旧疾复发’,于西苑别宫静养,需绝对安静,暂罢朝会,一应政务由大将军府会同三公议决。毛皇后及近妃‘忧心陛下’,自愿于宫中佛堂祈福,暂不见外客。显阳殿宦官宫女侍奉不力,致陛下病体加重,全部裁撤,换新人伺候。”
这是要彻底坐实曹叡“病重静养”的说法,封锁消息,控制舆论,并清洗可能知情的宫内人员。
“第二,对袁亮及汝南郡守。阎锋撤回,郡兵归营。对袁亮,暂时不做进一步逼迫,但暗中监控需加倍。至于汝南郡守……办事不力,纵容地方豪强,以致钦犯可能潜逃,着即革职查办,押送洛阳!另选得力心腹接任汝南郡守,徐徐图之。” 这是明面上放松,实则换人加强对汝南的控制,并为将来收拾袁亮埋下伏笔。
“第三,对吴国。” 司马懿眼中寒光闪烁,“通过我们在江东的所有渠道,全力散播消息:就说洛阳有奸佞之徒,勾结外寇,伪造天子仪仗、印信,挟持一相貌相似之人南逃,意图混淆视听,祸乱江东,为北伐制造借口。强调此乃拙劣伎俩,天子安好,正在西苑静养。同时,命令荆北、江淮前线诸将,提高戒备,严防吴国借机挑衅。若吴国敢公然打出曹叡旗号,便斥其为‘伪朝’、‘挟假帝以惑众’!”
这是要抢先抹黑,破坏曹叡身份的合法性,将吴国可能的“奉天子”行动定性为一场政治骗局。
“第四,内部清查。” 司马懿的声音变得更加森冷,“先帝密道,绝非曹叡一人能够发现并使用。宫中、朝中,必有内应!黄皓已死,但同党未必肃清。还有那个‘幽影’……给我查!不惜一切代价,挖出这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凡有嫌疑者,宁杀错,勿放过!”
说到最后,杀机毕露。曹丕留下的后手,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儿臣遵命!” 司马昭重重叩首,知道这是戴罪立功的机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