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他转过身,“你不是说感觉宫禁近日因天寒年关略有‘松懈’吗?那便让这份‘松懈’,在显阳殿洒扫期间,显得更‘真实’一些。比如,负责显阳殿外围警戒的侍卫,换岗时可以更‘随意’地聊几句天,或者对进出运送垃圾、洁具的小宦官,盘查可以略‘宽松’半分——记住,只是略宽松,不能全无戒备。要让他们感觉到,监控确实存在,但并非铁板一块,年关将近,人心浮动,有机可乘。”
司马昭眼睛发亮:“父亲是要将计就计,故意露出更多‘破绽’,诱使他进行更大胆的试探?”
“不错。”司马懿颔首,“曹叡此刻,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子,能看到外面的光,却找不到出口。我们给他洒扫的机会,就像是轻轻晃动了一下罐子,让他以为找到了着力点。再故意露出一点‘缝隙’,他就会忍不住想往外钻。而他每一次尝试钻探,都会在罐壁上留下痕迹,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他的意图、他的手段,以及……他手中可能掌握的、我们尚未发现的‘工具’。”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转冷:“不过,饵可以放,网也要收紧。对邙山、芒山、洛水故道那几处重点怀疑地点的监控,不仅不能松懈,还要加倍隐蔽和严密。同时,对高柔、蒋济、夏侯玄等人府邸的监视,也要加强。曹叡若真想动用‘影卫’或联络外臣,洒扫宫殿只是前奏,真正的动作必然在宫外。我们要确保,无论他在宫内如何试探,一旦他试图将触角伸出宫墙,立刻就会被我们发现,并牢牢锁死。”
“儿臣明白了!”司马昭精神一振,“宫内纵其小动,以观其志;宫外张网以待,以擒其首尾!”
“正是此理。”司马懿闭上眼,仿佛在养神,但口中话语却清晰如刀,“让曹叡动起来,哪怕只是最微小的动作。只要他动,就会留下破绽。而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破绽,就足以将他和那所谓的‘先帝后手’,连根拔起。”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窗纸,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随着时间缓缓移动。一场围绕“洒扫”这件寻常小事展开的、更为精妙凶险的心理博弈与陷阱布置,就此悄然展开。司马懿稳坐钓鱼台,耐心等待着鱼儿在自以为安全的水域里,慢慢游向那张早已编织好的、无形的巨网。
并州,黑水河畔无名岩洞深处。
火把的光,在狭窄、曲折、不断向下的岩缝中摇曳,将人影投射在狰狞的岩壁上,拉长变形,如同鬼魅。空气越来越浑浊稀薄,带着一股浓重的、陈年积郁的土腥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腐败物的气息。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手脚并用,在湿滑的岩石和冻结的泥土上艰难攀爬。岩羊小队的成员们,早已汗流浃背,又被洞中的寒气一激,内外交攻,体力消耗巨大。
但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被落石半掩、需要匍匐才能通过的缝隙,以及手中那半块冰冷刺骨的木牌上。希望与未知带来的紧张,压倒了身体的疲惫。
岩羊第一个爬过了那道狭窄的缝隙。火把向前探去,光线似乎陡然开阔了一些。他小心地直起身,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天然形成的岩室。地面不平,积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石。岩室不算大,但足以容纳十余人。
火把的光芒扫过岩壁——
“头儿!看那边!”紧跟在他身后爬进来的队员失声低呼。
岩羊的心猛地一沉,火把迅速移向队员所指的方向。
在岩室的一角,借着火光,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片狼藉的景象:散落的、早已腐朽的铺盖草絮;几个被打翻、碎裂的陶罐,里面黑乎乎的东西早已干涸板结;地上有几处明显的、深褐色的、大片大片的污迹,即使覆盖了灰尘,依然能看出那是干涸已久的血迹。而在血迹和杂物之间,散落着一些更触目惊心的东西——断裂的箭杆、卷刃的短刀碎片、以及几片早已锈蚀不堪的、属于季汉军制式皮甲的残片。
岩羊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拂开一片甲片上的灰尘。甲片内侧,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编号烙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搜!仔细搜!看有没有……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队员们分散开来,忍着心中的不祥预感,在岩室中仔细搜寻。很快,更多的痕迹被发现:岩壁上有用炭条或血迹书写的、凌乱而断续的字迹,大多已难以辨认,只能依稀看出“魏狗”、“突围”、“水”、“坚持”等零星词汇;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有用石块勉强垒起的一个低矮的“灶坑”,里面有烧尽的灰烬和几块啃食得非常干净的细小骨头(可能是鼠类);还有一处岩壁下,似乎有人曾长时间倚靠,留下了深深的身体压痕。
但没有尸体。一具也没有。
“头儿!这里!”一名队员在岩室最深处、一个被一块凸出岩石半遮挡的凹陷处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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