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这都是一步险棋。司马昭的人虽然可能“松懈”,但绝不会对皇帝寝宫的异常动静视而不见。大规模清扫,人员进出,翻动物品……这些都是极易被监控和解读的行为。
“黄皓,”曹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力度,“朕只是想让这屋子干净些,透透气。你……明白吗?”
黄皓抬起头,对上皇帝的视线。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深藏的疲惫,看到了冰冷的决绝,也看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恳求的微光。陛下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在交付一个任务,一个可能带来风险、但也可能是唯一能打破这死寂僵局的任务。
良久,黄皓深深叩首,额头触地,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两个字:“老奴……明白。”
“起来吧。”曹叡的声音缓和了些,“谨慎些,慢慢来,不必赶工。一切……如常即可。”
“诺。”
黄皓起身,垂手而立,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从此刻起,显阳殿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之下,将掀起一丝微澜。而这微澜,最终会引向何处,是破冰的生机,还是加速覆灭的漩涡,他不敢去想。
曹叡重新走回书案前,拿起另一张干净的纸,提起笔。这一次,他落笔沉稳,写下的是一句《诗经》中的句子:“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字迹端正,力透纸背,再不见之前的狂乱。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宣泄,已将心中积压的混乱与戾气尽数倾泻,剩下的,是更加清醒、也更加危险的冷静。
他放下笔,看着那句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深渊已在脚下,薄冰正在碎裂。既然等待可能永无尽头,那么,就在这冰层彻底崩塌之前,用自己的方式,轻轻地、试探性地,踩上一脚吧。哪怕只是听到冰裂的细响,也好过在无声的绝望中,慢慢冻僵。
午后,雪后初霁,阳光稀薄地洒在洛阳城积雪的街道和屋顶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大将军府的书房里,炭火依旧旺盛。司马懿正与匆匆赶回的司马昭议事。
“父亲,宫中眼线来报,显阳殿今日有些异常动静。”司马昭禀报道,“曹叡晨间未有临帖读书,反而独自写了许多杂乱无章的字,随后尽数焚毁。之后,他吩咐黄皓,从明日起开始仔细洒扫显阳殿,尤其强调要清理角角落落、旧物存放之处,且不让内侍省插手,只用殿内几个亲信小宦官。”
司马懿原本半闭着眼睛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中精光一闪:“哦?洒扫除尘?还要亲自动用亲信,清理旧物角落?”
“正是。眼线称,曹叡吩咐时语气平淡,但黄皓听后似有震动,跪地应承。此事……颇为蹊跷。”司马昭分析道,“按常理,年关洒扫本是寻常,但曹叡身处嫌疑之地,理应更加避嫌,减少殿内人员异动才是。如此主动要求细致清扫,还特意提及旧物角落……莫非,他是在借洒扫之名,寻找或确认什么东西?或者,是想在殿内做什么手脚?”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曹叡这一步,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他投放“松懈”诱饵后,他预想曹叡可能会有几种反应:要么更加警惕,按兵不动;要么按捺不住,尝试某种极其隐蔽的对外联络;要么在焦虑压力下出现更明显的精神衰弱迹象。但曹叡选择了这样一种看似平常、却又透着一股刻意和深意的举动——大规模洒扫宫殿。
这举动本身不犯忌,甚至合情合理。但放在曹叡目前的情境下,就值得玩味了。
“他是在试探。”司马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监控的底线,也在试探……他这座囚笼的‘墙壁’,究竟有多厚,有没有缝隙。”
“父亲是说,他想借洒查看殿内是否有监听机关?或者想确认他之前找到‘后手’的地方是否安全?甚至……想看看能否在清理过程中,‘偶然’发现什么新的线索?”司马昭恍然。
“都有可能。”司马懿目光幽深,“曹叡心思深沉,不会做无谓之事。此举看似被动(响应年关旧例),实则暗含主动。他想在不动声色间,扩大他在显阳殿内的‘活动空间’和‘掌控感’,同时也想看看,我们对他这种‘合理’范围内的举动,会作何反应。若我们反应过度,禁止或严密监控清扫,反而显得心虚,坐实了他对监控的猜测,也可能打草惊蛇。若我们放任,他便可能利用这次机会,做一些我们暂时无法察觉的小动作。”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司马昭请示。
司马懿沉吟片刻,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既然他抛出了‘洒扫’这个饵,我们便暂且咬住,但线要放得长,看得要更清。”
他站起身,踱到地图前,目光扫过洛阳宫城的简图:“首先,传令宫中眼线,对显阳殿的洒扫,不必阻拦,也不必表现得过于关注。只需如常记录人员进出、大致清理区域即可。尤其注意,黄皓和那几个小宦官在清理‘旧物角落’时,有无异常举动,有无长时间停留在某处,有无偷偷携带或藏匿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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