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昭精神一振:“父亲的意思是?”
“之前的法子,加压于外,是针对常人。”司马懿缓缓道,“但对曹叡这等心志坚忍、又多疑敏感之人,一味加压,反而可能让他更加警惕,缩回壳中。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被积雪压弯的竹枝。“让人在宫中,找一两个资历老、背景干净、平日不多言不多语,看起来最是‘老实本分’的老人——比如,守书库的那个王太监,或者负责打扫先帝旧居的刘嬷嬷——在他们可能‘偶然’与黄皓或其他显阳殿亲近宫人碰面时,低声感慨几句。”
司马昭仔细听着。
“感慨的内容嘛,”司马懿沉吟道,“可以是‘大将军近日为边境冬防和年关赏赐之事劳神,连宫里走动都少了’,也可以是‘听说邙山大营近日在整训,宫城禁卫似是比前些日子松了些许,许是天冷,人也惫懒了’,或者‘年关将至,宫里上下都盼着松快松快,上头的管教想也……唉,不说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要似有若无,要欲言又止,要像是憋不住的老实人私下里的真心话。重点是传递一个信息:监控在‘客观上’可能出现了‘松懈’,原因是外务繁忙、天寒懈怠、或年关节庆。”
司马昭眼睛发亮:“父亲此计高明!若曹叡得知监控或有松懈,他那颗被压抑太久的心,很可能蠢蠢欲动。哪怕他不全信,也可能会做一些极细微的试探!而我们只需外松内紧,甚至故意在邙山等外围监控点露出一两分‘懈怠’的迹象,诱他上钩!”
“不错。”司马懿走回棋枰前,看着自己方才落下的那颗黑子,“但火候要掌握好。‘松懈’只能是传闻,是感觉,不能是确凿的事实。我们的网,要撒得更开,更隐蔽。重点监控那些‘影卫’可能藏匿的地点,以及高柔、蒋济等老臣的府邸。一旦曹叡动用他得到的力量,或者试图与外界联络,我们必须第一时间察觉,并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儿臣明白!这就去安排!”司马昭领命,匆匆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司马懿独自站在棋枰前,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纹路上。曹叡就像这棋盘上被困住的一条大龙,看似还有眼位,实则气数将尽。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紧逼叫吃,而是故意卖个破绽,假装去抢占边角实地,诱使对方为了做活而贸然出动,从而露出更多的断点和破绽。
“曹叡啊曹叡,”司马懿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玉石棋子,“你能忍,老夫便陪你忍。但人心如火,压抑越久,反弹时便越容易失控。老夫给你一点‘希望’的光,看你是能谨守本心,按捺不动,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抓……哪怕只是指尖轻微的一颤,也足以让老夫看清你的底牌,和你手中那点筹码,究竟有多少分量。”
窗外,雪势渐小,但天色依旧阴沉。大将军府的庭院中,仆役们开始悬挂预备过年用的灯笼,几点红色在皑皑白雪中格外醒目,却驱不散那弥漫在洛阳上空、无形的肃杀与寒意。一场更为精巧、更为致命的“诱捕”,在雪幕的掩映下,悄然张开了网。
并州,西河郡与上郡交界,黑水河畔无名岩洞深处。
寒冷,是无孔不入的敌人。岩羊和他的小队已经在洞穴深处这条越来越狭窄、曲折的裂隙中搜寻了近两个时辰。火把的光摇曳不定,映照着嶙峋的岩壁和脚下湿滑的冻土。空气稀薄而浑浊,带着一股陈年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锈蚀般的味道。每个人的呼吸都化作浓浓的白雾,胡须和眉毛上结满了冰霜。
“头儿,这裂缝到底通到哪儿?再往前,人都快挤不过去了。”一名队员侧着身子,艰难地挪动,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闷闷的。
岩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火光照亮的一小片区域。那里,裂缝陡然收紧,几乎被几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落石堵死,只在最下方留出一个不到两尺高、需要趴伏才能通过的缝隙。而就在那缝隙边缘的岩壁上,他看到了——不止一个,而是好几个,用尖锐石块反复刻画、重叠在一起的、指向缝隙内部的箭头标记!
这些标记比之前发现的更加凌乱、急促,刻痕深深嵌入岩壁,有些甚至带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疑似血迹。更重要的是,就在最大的一块落石与岩壁的夹缝里,半掩在碎土和冰碴中,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微弱的、非岩石的光泽。
岩羊的心猛地一跳。他示意队员递过一把短柄鹤嘴锄,小心翼翼地清理那片碎土。随着冰碴和泥土被剥落,那东西露出了更多——那是一块深色的、边缘不规则的东西,大部分被冻结在冰里。他用匕首轻轻刮去表面的薄冰,火光凑近。
所有围过来的队员,呼吸都在那一刻屏住了。
那是一块木牌,质地是军中常用的硬木,已被冻得发黑发脆,边缘有烧灼和利器劈砍的痕迹。最触目惊心的是,它只有半块,断裂处参差不齐。但就在那残留的半块上,依稀可辨用刀刻出的、属于季汉军中部曲标识的纹路,以及一个虽然模糊、却仍能勉强辨认的刻字——“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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