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司马的……身份牌?”一名队员声音发颤。
岩羊用冻得麻木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半块木牌从冰中取出。冰冷刺骨,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木牌背面,靠近断裂处,似乎还有更小的、用刀尖勉强划出的痕迹,但已经磨损得难以辨认。
“是李司马小队的……至少有人到过这里,而且经历了激烈的……挣扎或战斗。”岩羊的声音干涩,他举起火把,照向那个被箭头疯狂指向的、黑黢黢的缝隙,“这些箭头,这木牌……他们在告诉我们,进去,或者……里面有什么。”
希望,如同这黑暗洞穴中的火把,骤然亮起,却映照出前方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暗与未知。这缝隙之后,是幸存者的最后庇护所,还是另一处绝望的坟墓?是终于能找到袍泽的线索,还是踏入另一个致命的陷阱?
“清理入口,小心落石。准备绳索和短刃。”岩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半块木牌小心收进贴身皮囊,“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进去看看。”
小队成员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坚定的光芒。漫长的追寻,无数次的失望,终于在此刻触摸到了一丝确凿的痕迹。无论前方是生是死,是团聚还是收殓,他们都必须给那支失踪的兄弟队伍,一个交代。
荆北,夷陵山庄。
炭盆烧得正旺,将书房烘得暖意宜人,与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的雪线形成鲜明对比。陈珪披着一件厚实的棉袍,与马谡对坐,周蕙坐在稍侧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刚刚译出的密信。
信是袁亮通过最新一次商队夹带回的,用了更复杂的双层隐语。译出后的内容让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袁亮在信中依旧没有直接言辞,但通篇透露出一种在压力下寻求突破的急切。他确认收到了“新锦”(金宝),并暗示“锦色甚佳,解了燃眉之急”。随后,他提供了一条看似与“锦”无关、实则价值可能更大的信息:司马昭麾下有一位颇受信任的郎中,姓贾,具体职责涉及对中原部分郡县官吏的监察考评。此人家中有一宠妾,其兄弟在汝南平舆城内经营着一家不小的赌坊,名为“得意楼”。此人嗜赌如命,且赌运极差,近年来亏空巨大,欠下不少印子钱,正四处筹钱填补窟窿,行事已有些不顾体面,口风也松。袁亮“偶然”听闻,此人对姐夫(贾郎中)的公务时常抱怨,嫌其“管得宽”、“油水少”。
信末,袁亮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闻‘得意楼’近日欲盘出,价甚廉,惜乎非正经营生,恐污清誉。”
马谡手指轻轻敲着案几:“袁亮这是在给我们指路。通过这个赌坊老板,或许能搭上那位贾郎中。若能影响贾郎中,至少能在汝南乃至周边郡县的‘巡查’力度上,有所转圜。”
周蕙接口,语气谨慎:“此计可行,但风险亦高。赌坊之人,多狡黠贪婪,难以控制。且我们远在夷陵,鞭长莫及。一旦接触不当,反可能暴露袁亮,甚至牵连我们这条线。”
陈珪咳嗽两声,缓缓道:“袁子明(袁亮)将此信息送来,既是示好,也是试探。看我们有无能力、有无胆魄经营此类关系。此事确需万分谨慎。老夫以为,可分两步:其一,立即通过我们在汝南的可靠眼线,核实‘得意楼’及那老板的情况,确认袁亮所言是否属实,以及其亏空程度、债权人背景等详情。其二,在核实之前,绝不轻动。即便核实无误,如何接触,由谁接触,传递何种信息,给予何种支持,都需精心设计,最好能与袁亮协同,让他的人也参与其中,互相监督,也共担风险。”
马谡点头赞同:“陈公所言极是。此事急不得。我们输送金宝已显诚意,此番提供门路信息更是厚礼。下一步,当以稳为主,夯实基础。待核实清楚,再与袁亮共商具体策略。或许……可先从‘借款’或‘购产’入手,以商贾身份接触,慢慢渗透。”
周蕙见二人已有定计,便道:“核实之事,妾身可令负责北面商路的管事,借盘账或货品查验之由,前往汝南办理。他们都是老成之人,知道分寸。”
“有劳夫人。”马谡拱手。他望向窗外,夷陵的雪不如洛阳那般酷烈,但寒意同样沁人。“中原渗透,如履薄冰,进一步,便有一步的艰险。然则,若非如此点滴积累,又如何能撼动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司马氏根基?”
陈珪也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回到了那片他生于斯、长于斯,如今却被迫远离的中原故土。“是啊,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但每一滴水的落下,都在改变着石头。”
书房内,炭火静静燃烧。远方,陇右的探险者正面临最终的未知;此地,南方的谋划者则在风险的边缘谨慎落子。乱世如棋,并非只有洛阳那盘关乎帝国最高权力的对弈。在更广阔的棋盘上,无数微小的棋子也在按照自己的轨迹移动,汇聚成时代洪流中,不可忽视的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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