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皓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冰窖附近的严寒更甚。他抱着炭包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发白。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绝不能慌。陛下还在显阳殿等着他。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耷拉下眼皮,恢复了那副老迈迟缓的模样,抱着炭,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显阳殿的方向走去。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宫巷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回到显阳殿,黄皓如同往常一样,将炭交给小内侍去添加,自己则走到曹叡身边,低声禀报炭例已领回。曹叡“嗯”了一声,笔锋未停。
黄皓垂手侍立在一旁,看着皇帝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和他笔下那力透纸背却隐隐带着一丝僵硬的字迹。几次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直到曹叡临完一页,放下笔,端起温着的药碗时,黄皓才仿佛想起什么闲事般,用那平板无波的嗓音,轻声说道:
“陛下,老奴方才去领炭,听说……冰窖那边,前儿夜里有个笨手笨脚的内侍,不当心跌进了未冻实的冰水池里,捞上来就不中用了,今早没了。已经拖出宫去了。”
曹叡端着药碗的手,顿在了半空。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寒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半晌,曹叡缓缓将药碗送到唇边,一饮而尽。药汁很苦,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喝下去的只是白水。他将空碗递给黄皓,拿起一旁的绢帕,慢慢擦了擦嘴角。
“是吗。”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天寒地冻,是要小心。”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回拓本上,似乎准备继续临帖。仿佛黄皓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宫里每日都可能发生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黄皓躬身接过药碗,退到一旁。他低垂的眼帘下,掩藏着深深的忧虑。他了解陛下,越是平静无波,往往意味着内心的风暴越是剧烈。那个小宦官的惨死,陛下听懂了,完全听懂了。这不仅是警告,更是示威——在这座宫城里,没有什么能真正逃过司马父子的眼睛,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曹叡的笔再次落下,这一次,笔锋稳得出奇,甚至比之前更加刚劲。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如同被浸入了方才听闻的冰池之中,彻骨的寒,与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怒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冻裂,又几乎要将他焚烧。
冰隙已现,寒意彻骨。这囚笼,比他想象的,更加密不透风,也更加……血腥。
大将军府的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严寒。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空气中飘散着上等银炭无烟无味的温热,以及书卷和墨香沉淀的气息。与显阳殿那份刻意维持的“微温”相比,这里才是真正的温暖如春。
司马懿并未穿着厚重的裘服,只一袭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缂丝半臂,坐在铺着软垫的胡床上。他面前是一张紫檀木棋枰,上面星罗棋布,是一局已近中盘的黑白棋局。他执黑,对手的位置空着,仿佛他正在与一个无形的弈者对局。
司马昭侍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语气带着几分谨慎与探询。
“……燕王(曹宇)府上,这几日确有不少人走动。除了几位惯常交好的宗室子弟,还有两位在太学挂职的清流博士,以及一位从谯县来的、据说是曹氏远支的族老。私下议论‘国本’之言确有,燕王听闻后,未曾公开斥责,只吩咐门下‘谨言慎行’。儿臣推断,曹宇未必有异心,但流言入耳,心中难免有所活动。”
司马懿目光落在棋盘一角,拾起一枚黑子,并未立刻落下,只在指间缓缓摩挲。“曹子丹(曹真)早逝,曹休庸碌,宗室之中,曹子桓(曹丕)诸子凋零,唯余曹叡。曹宇作为武皇帝之子,血缘既近,又无劣迹,被人惦记也是常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让他活动活动也好。水浑了,有些鱼才容易受惊。”
“是。”司马昭点头,继续道,“宫中那边,冰窖的事已处置干净,绝无后患。显阳殿依旧平静,曹叡……似乎毫无反应。”
“毫无反应?”司马懿终于将那枚黑子轻轻按下,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却隐隐呼应着另一边的势力,“黄皓将那消息递进去了吗?”
“按父亲吩咐,那消息是通过‘无意闲谈’传到黄皓必经之路的,他定然听到了。回显阳殿后不久,曹叡便知道了此事。”
司马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对棋局走势的了然。“知道了,却无反应。是沉得住气,还是……心已死?”他摇了摇头,“曹叡非心死之人。他是在忍,用尽一切力气在忍。忍到我们都以为他真的无计可施,忍到我们松懈。”
他抬起眼,看向司马昭:“既然他如此能忍,我们便给他一点‘松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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