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由陈砥亲自主持,马谡、苏飞(伤势好转)、以及夷陵赶来的周蕙作陪。菜肴不算奢华,但颇费心思,既有荆楚风味,也照顾了中原客人的口味。席间,陈砥绝口不提那夜的凶险与损失,只谈风土人情、诗文典籍,气氛倒也缓和。
此刻,众人移至偏厅用茶。陈珪换了干净衣衫,精神虽仍显疲惫憔悴,但眉宇间的惊惶已散去大半,代之以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与深沉的感激。
他起身,对着陈砥、周蕙等人,郑重长揖到地:“陈氏阖族蒙难,幸得吴公国不弃,陈将军、周夫人及诸位将军义士舍命相救,方得苟全性命于乱世。此恩此德,山高海深,我颍川陈氏没齿难忘!老朽在此,代陈氏列祖列宗与阖族老幼,拜谢诸位再生之德!”言罢,竟要跪下行大礼。
陈砥与周蕙连忙上前搀住。陈砥正色道:“陈公言重了!司马氏篡逆,欺凌宗室,迫害忠良,天下有志之士共愤之。陈公乃中原士林翘楚,抗暴不屈,义薄云天,我等感佩尚且不及,岂敢当此大礼?援手相助,乃分所当为。只是……”他语气转为沉痛,“力有未逮,致使陈家诸多忠义罹难,陈砥心中,实感愧疚。”
陈珪老泪纵横,摇头道:“将军切莫如此说!若非将军谋划周全,文聘将军及时接应,老朽早已是邙山枯骨,陈家亦将彻底星散。些许牺牲,乃时也命也,非战之罪。将军与诸位将士,已尽最大心力,陈家上下,唯有感恩!”
周蕙在一旁温言劝慰,又亲自奉上热茶。她今日特意从夷陵赶来,一是代表后方对陈珪这位重要“客卿”的重视,二也是想亲眼看看丈夫是否安好。见陈砥虽略显清瘦,但精神尚可,心中稍安。
待陈珪情绪稍平,陈砥才转入正题:“陈公今后有何打算?若愿留在荆北或夷陵,我必妥善安置,保陈公与诸位族人安居无忧。若另有所图,我等也必尽力相助。”
陈珪拭去泪水,沉吟片刻,道:“将军盛情,老朽心领。颍川故土,如今已是龙潭虎穴,归去无望。老朽残年,别无他求,只望能为抗司马大业略尽绵薄,以赎未能保全家族、累及将士之罪,亦告慰那些死难的族人与义士在天之灵。”他目光变得坚定,“老朽在中原宦海沉浮数十载,于颍川、汝南、乃至洛阳官场,尚有些许故旧门生,虽多已失势或隐退,但或可暗中联络,传递消息,亦可为将军辨析中原士林动向。此外,陈家虽遭大难,但散落各处的旁支、故吏、乃至一些隐秘的产业联络点,或许还有残余可用。老朽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助将军与吴公国,洞悉中原。”
陈砥与马谡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重视。陈珪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他个人的名望,更在于他数十年积累的人脉网络和对中原政治生态的深刻理解。这些,正是吴国目前渗透中原所急需的“活地图”和“内行人”。
“陈公高义,洞察深远!”陈砥肃然起敬,“既如此,便委屈陈公暂居夷陵。那里相对安定,周夫人也在,可照顾陈公起居。关于中原情报网络重建与联络之事,可慢慢计议,从长计议。幼常,此事由你总责,与陈公详细筹划,务必周密稳妥。”
马谡应下。周蕙也微笑道:“陈公能至夷陵,是夷陵之幸。晚辈必竭尽所能,让陈公与诸位族人住得舒心。”
陈珪再次道谢,神情终于放松了些许。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为对抗司马氏、也为家族的延续与复兴,发挥一点余热。
又叙谈片刻,陈珪毕竟年高体弱,加之连日惊吓奔波,面露倦色。周蕙便亲自安排侍女引他和族人去早已准备好的客院休息。
送走陈珪,厅内只剩下陈砥夫妇与马谡、苏飞。气氛稍稍凝重。
“陈公带来的,不仅是情报网络的可能,更是一面旗帜。”马谡低声道,“中原士族见陈公得救,必有所触动。但我们此次损失不小,司马懿也必会加强防范。后续渗透,需更加如履薄冰。”
苏飞摸了摸受伤的手臂,闷声道:“魏狗在江夏北部的兵力有所增加,巡逻也更频繁。我们救出陈公,怕是戳了司马懿的肺管子。”
陈砥点头:“预料之中。所以我们更要稳。飞将军好好养伤,边防有辅匡、石敢他们。幼常,与陈公筹划之事,不急在一时,首要确保安全。另外,给建业和宛城的详细报告,要突出我们救出陈公的战略意义,也如实陈述损失和当前面临的更严峻态势,请求中枢在资源和支持上有所侧重。”
他转向周蕙,语气柔和下来:“夷陵那边,陈公的安置和安全,就辛苦夫人了。此外,文教、工坊诸事,亦不可松懈。荆北前线与夷陵后方,乃一体两面,缺一不可。”
周蕙温婉一笑:“夫君放心,妾身明白。家中一切有我,你只需专注前方,保重自身。”她的目光落在陈砥眼底不易察觉的疲惫上,心中微疼,却知此刻不是儿女情长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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