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皓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面前也有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方印章的式样——螭龙盘钮,印体方正,底部是反写的“文帝行玺”四个篆字,旁边还标注了大小,与曹叡所绘凹痕尺寸惊人地吻合。这是他从一名已离宫隐居、当年曾数次为曹丕钤盖此印的老宦官口中,费尽周折才套问出来的确切形制。那老宦官记忆模糊,但对此印样式印象深刻,因为曹丕晚年对此印尤为偏爱。
“大小、形制皆对得上。”曹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一丝颤抖,“那凹痕,果然是为这方‘文帝行玺’私印所设!”
他拿起那块质地极佳的羊脂玉胚,入手微凉。这是黄皓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从宫外弄来的上等玉料,价值不菲,且未经过任何雕琢。
“陛下,仿制先帝私印,乃是大忌。一旦有失……”黄皓忍不住低声提醒,声音充满了恐惧。
“朕知道。”曹叡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玉胚,“但这是唯一的钥匙。真印不知流落何处,或许早已被司马懿收走,或许被父皇藏于别处。朕等不起,也找不到了。只能用这个‘钥匙’,去试试那把‘锁’。”
他并非没有犹豫和恐惧。仿制父皇私印,形同篡逆,是对父皇的大不敬。若此事泄露,司马懿无需其他罪名,仅此一条就足以将他废黜甚至处死。但相比于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江山社稷彻底落入司马氏之手,他宁愿冒险一搏。那“先帝后手”,是父皇留下的最后希望,他必须打开它!
“所需工具都已备齐,陛下……真要亲自动手?”黄皓看着那些锋利的刻刀,担忧更甚。曹叡虽通文墨,但雕玉刻印乃是匠人之技,岂是易事?何况玉质坚硬,极易崩裂,一旦失手,前功尽弃,玉料也难以再寻。
“朕幼时曾随将作监大匠学过几日雕琢,略通皮毛。此印形制古朴,线条刚劲,或许……朕能模仿一二。”曹叡没有十足把握,但此刻已无退路。他不能让任何外人知晓此事,只能自己动手。他示意黄皓将门窗再次检查是否关严,然后净手,凝神静气,拿起最小的刻刀,对照着图样,小心翼翼地在玉胚一端划下第一道浅痕。
刻刀与玉石摩擦,发出极其细微却刺耳的声响。曹叡全神贯注,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黄皓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不断用丝帕为他擦拭汗水,同时警惕地听着门外动静。
时间在寂静与紧张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曹叡几乎不眠不休,饿了只胡乱塞几口糕点,渴了喝一口清水,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那方小小的玉胚上。失败了一次——下刀稍重,崩掉了一小块玉料,他心疼得几乎晕厥,但很快稳住心神,换了一面重新开始。
第二日黄昏,当最后一笔印文刻完,用极细的砂石和水慢慢打磨掉毛刺后,一方虽略显生涩、细节不够圆润、但大体形制已备的“文帝行玺”仿印,终于出现在曹叡布满细小伤口和血泡的手中。
他颤抖着拿起印,在准备好的朱砂印泥上轻轻按匀,然后用力盖在一张白纸上。
鲜红的“文帝行玺”四个篆字赫然在目!尽管笔力不如真印雄浑,转折处略显僵硬,但乍看之下,已足以乱真,尤其是尺寸分毫不差!
“成了……成了!”曹叡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但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黄皓也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忙将印和试盖的纸张小心收好,又将所有工具和废料仔细清理,不留痕迹。
“陛下,印已成,下一步……”黄皓低声问。
曹叡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片刻,才缓缓道:“等。等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等一个……宫中足够‘热闹’,能让司马昭的人分心的时机。”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又开始积聚的乌云。夏季的雷雨,总是说来就来。而宫中制造一点“热闹”,对于有心人来说,也并非难事。
“你去准备几样东西……”曹叡对黄皓低声吩咐了几句。黄皓边听边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决然与忠诚。
仿印已成,钥匙在手。只待时机合适,便要插入那把沉寂多年的“锁”中。无论那后面藏着的是希望还是更大的绝望,曹叡都已决心一探究竟。宫中的暗涌,随着这方仿印的诞生,骤然加速,向着未知的深渊滑去。
上邽的秋意比中原来得更早一些,晨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征西将军府校场上,呼喝之声却震天响,热气腾腾。
姜维亲自监督着“斩锋营”新一批选拔士卒的考核。经历过安定郡的挫折,他非但没有消沉,反而更加坚定了“精兵固本”的信念。旧的“斩锋营”需要补充,更需要从训练、装备、战术上全面升级。他扩大了选拔范围,不仅从军中择优,也在陇右本地羌汉子弟中招募骁勇机敏之辈,待遇从优,但考核极其严苛。
校场上,数百名精壮汉子正在接受着攀越障碍、长途奔袭、弓弩射击、近身格斗等多重考验,人人拼尽全力,汗水浸透衣衫。姜维身着简便戎装,穿梭其间,不时驻足观察,或亲自示范指点。他神色严肃,目光如炬,所到之处,士卒无不更加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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