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将画放下,神色平澹:“叔至亦非循规蹈矩之人。他能在荆西独当一面,抚蛮安边,岂是寻常儒弱之主?若寻一唯唯诺诺之女,反倒不美。夫妻之间,贵在相知相得,志趣相投。刚柔并济,方能长久。”
他看向崔婉:“此事你我不必过于插手,且看叔至自己如何决断。他能处理好荆西军政,难道还处理不好自己的婚事?给予信任便是。”
崔婉虽仍有些担忧,但见夫君如此说,也只好点头称是。她小心地将那幅墨竹画卷起收好,心中盘算着,或许可以再寻些周蕙其他方面的才艺证据,比如她打理田庄的事迹,让儿子能更全面地了解这位可能的未来妻子。
永昌郡,哀牢山深处。
司马懿派出的探险队,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建立了临时营地。队长名叫张貉,是司马氏的门客,为人狠辣果决。此刻,他正看着几名手下小心翼翼地打开几个密封的木箱,里面装着的,并非金银,而是从洛阳太医署和兰台秘阁中精心挑选出来的珍稀药材和几卷年代久远的兽皮古籍。
根据“涧”组织提供的情报和之前几次冲突的教训,张貉改变了策略。他不再试图强行接近“黑巫”守护的核心区域,而是派人将这些箱子和一封以谦卑语气书写的信函,放在了之前与“黑巫”接触过的一处石祭坛上。
信中用词恭敬,称魏国仰慕“黑巫”部族守护的古老智慧与传承,特献上这些中土难得的药材与古籍,不敢奢求指引,只望能换取一次平等对话的机会,探讨关于“星辰指引”、“大地脉络”的奥秘。
留下物品后,张貉便带人撤得远远的,耐心等待。
一连三日,祭坛上毫无动静。就在张貉几乎要失去耐心时,第四日清晨,手下惊慌来报,放在祭坛上的箱子和信函都不见了!而他们布置在周围的警戒暗哨,竟无一人察觉东西是何时、被何人取走的!
张貉心中既惊且喜。惊的是对方手段如此神出鬼没;喜的是对方终于收下了礼物,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果然,又过了两日,一名穿着黑色羽毛与兽皮编织成的怪异服饰、脸上涂着靛青色纹路的“黑巫”使者,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营地外围。他并未靠近,只是用生硬的汉话留下了一句:“七日之后,月圆之夜,青狼崖。”便再次消失在山林之中。
张貉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知道第一次真正的接触,即将到来。他立刻派人将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洛阳。
与此同时,南中李恢的军营。
持续的搜索终于有了些许突破。一名在山中狩猎的僰人向导,向官军提供了一条线索:大约在军械失踪前后,他曾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涧旁,见到过几个穿着类似蜀锦、但花纹样式又有些奇特的陌生面孔在取水,行色匆匆,举止警惕,不像本地夷人,也不像汉家商旅。
李恢得到消息,立刻亲自带人前往那处山涧勘察。虽然未能找到更多直接证据,但这至少证实了,确实有一股不明身份的、训练有素的力量在暗中活动。
他加派了更多斥候,沿着山涧向上下游及可能通往的方向进行拉网式搜索,同时将这一重要线索再次急报成都。南中的迷雾,似乎透进了一丝微光,但阴影依旧浓重。
夷陵,暮春将尽,初夏将至。
韩青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都督府,带回了他在庐江历时近一月的详细调查报告。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主观臆断,只是将所见所闻,分门别类,客观而详尽地向陈砥做了汇报。
从市井老吏的闲谈,到书院学子的评价;从商铺掌柜的间接印象,到周府管事的只言片语;最后,还有他亲眼所见的,那位在竹林中挥毫作画、英气与才气兼具的少女侧影。
陈砥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点:这位周蕙小娘子,确实是一位极其特别的女子。她不符合当下对世家贵女的普遍定义,她不拘小节,性情豁达,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她又有能力、有主见、有担当,并非无知妄为之辈。她像一枚棱角分明的美玉,或许不够圆润,却自有其独特的光彩。
“你觉得,此人如何?”陈砥听完汇报,沉默片刻,看向韩青。
韩青沉吟了一下,谨慎地答道:“回主公,属下以为,周娘子非常人。若论持家理事、相夫教子,或与寻常观念有所出入。但若论见识胸襟、应对变局,恐非寻常闺阁所能及。其性情,与主公……或有相通之处。”他最后一句说得颇为含蓄。
陈砥自然听懂了韩青的言外之意。他自己又何尝是循规蹈矩之人?以一己之力开拓荆西,整合蛮汉,所行之事,在很多人看来亦是惊世骇俗。若真寻一位只知三从四德的温顺妻子,或许反而难以理解他的志向与作为。
父亲的选择,或许并非仅仅出于政治考量,也是在一定程度上考虑了他的性情?
他挥了挥手,让韩青先下去休息。独自一人留在书房内,陈砥再次铺开信纸,却久久未能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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