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国仔细看了大纲,提了几点修改意见:“工具使用要放在第一课,而且要讲安全。现在的孩子很多没摸过这些,容易出事。另外,我建议增加‘材料感知’的内容——让学生闭着眼睛摸不同木材,感受纹理、重量、气味。”
“这个好!”杨教授记下来,“还有吗?”
“期末作品不要限定太死。”秦建国说,“有人喜欢简洁,有人喜欢繁复。只要工艺扎实,设计合理,都应该鼓励。手艺是手艺,审美是审美,要分开评判。”
教学的事定下来后,木材厂的红松项目也进入了实质阶段。宋志学在老赵的带领下,去仓库看了料。果然是好红松,纹理直而均匀,干燥到位,敲击声清脆。他随机抽检了几根,截面年轮细密,心材比例高。
“老赵,这料子我们要了。”宋志学拍了板,“但付款方式得商量。我们分三期:签约付三成,提货时付五成,剩余两成三个月内付清。”
老赵和厂里商量后,同意了。合同签在工艺美术公司名下,北木作为实际操作方。
接下来是找下家。秦建国虽然卧床,但电话没停。他凭着几十年积累的人脉,联系了北京、天津、河北的七八个木工作坊。有些是个体户,有些是乡镇企业,都需要好料子。
“老刘,我秦建国。对,腰伤了,躺着呢。有批东北红松,五十年以上的好料,你要不要?……价格?比市场价低15%。但要现款,我们也是垫资接的。”
“张老板,听说你在接宾馆的装修工程?需要红松吗?我们有一批,保证质量。”
电话打了三天,两百多方红松被预订了一大半。剩下的,宋志学决定北木自己留用——小院扩建需要木材,而且好的红松可遇不可求。
二月末,第一车红松运到小院。粗大的原木卸车时,引来邻居围观。
“秦师傅,这是要盖房啊?”隔壁王大爷问。
“存着,慢慢用。”秦建国在窗口回答。
红松在院子里码成垛,盖着篷布,像一座小山。宋志学摸着光滑的树皮,心里踏实。有了这批基础材料,北木未来几年的发展都有了保障。
美院的第一次课在二月最后一个周五。二十二个学生坐着学校的大巴来到小院,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不起眼的院子。
秦建国被宋志学扶着,坐在工棚门口的藤椅上,腰后垫着厚厚的靠垫。
“同学们好,我是秦建国,一个木匠。”他的开场白很简单,“这门课,我不教你们怎么成为艺术家,我教你们怎么尊重材料,怎么使用工具,怎么做出结实好看的东西。”
第一课是工具介绍。刨子、凿子、锯子、锉刀、墨斗、直角尺……每一件工具,秦建国都讲它的历史、原理、使用方法。
“这把刨子,跟我二十三年了。”他举起一把老刨子,“刨刀磨过几百次,底板磨得凹下去了,但用起来最顺手。工具用久了,会有灵性。你们以后会懂。”
学生们传看着工具,有人试着推刨子,刨花卷曲而出,带着松木的清香。
“这就是刨花。”秦建国捡起一片,“薄得像纸,能透光。每一片都不一样,就像每一棵树都不一样。”
课间休息,学生们在小院里四处看看。有人对老榆木项目感兴趣,有人研究红松的纹理,有人在展示区看小件产品。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到宋志学身边:“宋师傅,我有个问题。现在都是机械化生产了,为什么还要学手工木工?这不是倒退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几个学生都围过来听。
宋志学想了想:“我打个比方。你会用钢笔写字,也会用电脑打字。电脑打字快,整齐,方便修改。但亲手写的信,有笔迹,有力度,有情绪,是独一无二的。手工木作就像手写的信,每一件都有手的温度,有制作过程中的思考痕迹。”
他拿起一把刚做好的椅子:“这把椅子,榫卯是我一个个凿出来的,曲面是我一下下刨出来的。坐上去,你能感觉到它‘活’着——木材随着季节微微胀缩,榫卯在受力时细微调整,表面在使用中慢慢包浆。这不是倒退,这是另一种可能性,一种让物品有生命、有故事的可能性。”
学生们若有所思。
第一堂课结束,杨教授很满意:“秦师傅,您看到了吗?学生们眼睛里有光。这种光在理论课教室里很少见。”
秦建国望着学生们上车离开,轻声说:“因为他们摸到了真实的材料,使用了真实的工具,看到了真实的工作。在这个越来越虚拟的世界,真实本身就稀缺。”
三月,老榆木项目进入关键期。前十套桌椅已经完成,正在打磨上油阶段。宋志学按照秦建国的建议,给每套都编了号,烫在桌子底面不显眼的位置。
国际学校的林雅来验收时,被成品打动了。她抚摸着一张桌子的表面——老榆木的纹理在木蜡油的浸润下,像流动的山水。
“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她说,“我能感觉到,这些家具会陪伴很多孩子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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