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需要本钱。”宋志学说,“咱们现在所有资金都压在老榆木项目上了。”
“可以谈分期付款,或者以销定购。”秦建国显然已经考虑过,“关键是咱们的信誉。我在这个行当三十年,认识的人多,大家都知道我秦建国不坑人。这就是本钱。”
正说着,顾老来了。老先生拄着手杖,提着一盒点心,依然是那副从容的气度。
“建国啊,怎么搞的?”顾老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听说腰伤住院,我赶紧过来看看。”
“顾老,您怎么亲自来了。”秦建国要起身,被顾老按住。
“躺着躺着。”顾老打量病房,“这环境还行。病要好好治,别急着出院。北木那边有志学他们,你放心吧。”
聊了几句病情,顾老话锋一转:“对了,有个事正好要跟你说。美院工艺系想开一个传统家具制作的选修课,请校外师傅带课。我推荐了你。”
秦建国一愣:“我?我一个大老粗,哪能教大学生……”
“怎么不能?”顾老正色道,“你的手艺,你的理念,比很多纸上谈兵的教授强多了。而且,这不是让你去讲理论,是带实践——就在你们小院,学生来看你怎么选料、下料、做榫卯。一周一次课,一学期十六次,有课酬。”
秦建国还在犹豫,宋志学先开口了:“师父,我觉得这是好事。一来可以让更多人了解传统工艺,二来对北木也是个宣传,三来……您以后不能干重活,但教学正合适。”
顾老赞许地看了宋志学一眼:“志学说得对。建国,手艺要传下去,不能只传给一两个徒弟。带到大学课堂,影响的是几十个、几百个未来的设计师、艺术家。这意义更大。”
秦建国沉思良久,终于点头:“那就试试。但我有条件——学生要真的想学,不是来混学分的。而且,我的教法可能比较严格。”
“越严格越好。”顾老笑了,“现在的大学生,缺的就是严格的教育。”
顾老走后,宋志学把木材厂老赵的事说了。顾老听了,若有所思。
“这是个缩影啊。”顾老感慨,“国营企业在转型阵痛期,好材料闲置,手艺人却找不到好料。建国这个想法很好,搭建桥梁。不过要注意方式方法,现在政策虽然放开了,但大宗物资交易还有很多限制。”
“顾老有什么建议?”秦建国虚心请教。
“找挂靠。”顾老简洁地说,“找一家有经营资质的公司挂靠,用他们的名义签合同、开发票,你们付管理费。这是现在很多个体户的做法。我认识工艺美术公司的经理,可以帮你们牵线。”
事情就这样一步步推进。秦建国住院的两周里,小院内外发生了许多变化。
宋志学正式接手了工作室的日常管理。每天早晨,他第一个到,生炉子,烧热水,检查工具和材料。然后安排一天的工作:李强继续深化桌椅的设计细节,王娟整理教学大纲和产品文案,李刚在宋志学指导下练习基本功。
老榆木项目有条不紊地进行。宋志学优化了工艺流程:周一至周三集中开料,周四、周五做榫卯,周六打磨,周日休息。这样效率提高了,又不至于让工人疲劳作业。
春节前夕,宋志学去工艺美术公司见了顾老介绍的张经理。对方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听明白来意后,很爽快地答应了挂靠的事。
“现在政策支持个体经济发展。”张经理说,“我们公司也有意拓展新材料业务。这样,我们签个合作协议:你们以我们公司工艺部的名义开展业务,我们提供合同、发票、账目管理,收取交易额的5%作为管理费。盈亏自负,怎么样?”
条件合理,宋志学代表北木签了意向书。
大年三十,秦建国出院回家。医生嘱咐必须卧床静养至少一个月,他只能躺在里屋的床上,通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年夜饭是沈念秋和王娟一起做的。八个菜,有鱼有肉,在九十年代初算是丰盛的一餐。大家把饭桌搬到秦建国床边,让他也能参与。
饭桌上,秦建国举杯——以茶代酒:“这一年,北木不容易,但走过来了。明年会更难,但也会更有希望。来,为了手艺,为了木头,为了咱们这个小院。”
“为了手艺!”大家举杯。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1989年就要过去了,九十年代的大门正在开启。
春节过后,北木小院在正月初八正式开工。按照传统,秦建国虽然不能下床,但还是主持了简单的开工仪式:在工棚里点燃三炷香,祭拜鲁班祖师,祈祷新的一年平安顺利。
初十,美院的杨教授带着教学大纲来了。这学期选修“传统家具制作”的学生有二十二个,每周五下午上课,第一次课在二月底。
“秦师傅,这是初步的教学计划。”杨教授把大纲递给秦建国,“前半学期学基础知识:木材分类、工具使用、基本榫卯。后半学期每人做一件小作品,比如凳子、小几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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