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一阵檀香味呛醒的。不是占卜店平时点的那种便宜的盘香,而是一种很浓的、像是庙里用的那种老山檀,味道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不在床上,枕头旁边是空的,被子上的压痕已经凉了。檀香味从门外传来,从占卜店的前门,从门缝底下,一丝一丝地渗进来,浓得像是有人在外面烧了一整盒的香。
蓝梦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外间。猫灵蹲在门口,尾巴绕在前爪上,绿眼睛盯着那扇木门。它的表情很平静,不是之前遇到怨灵时那种炸毛的状态,而是一种蓝梦很少在它脸上见到的、类似于凝重的表情。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黄色的,不是普通的黄纸,是烧给死人用的那种黄裱纸,边角被烧焦了,卷曲着,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蓝梦蹲下来,捡起那张黄裱纸,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有力气,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求您超度我的狗。我在灵堂等您。”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就这么一行字,但纸的背面画了一张地图——老街的巷子,一笔一划地画出来,每一条岔路都标得很清楚。地图的中心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灵堂。”
蓝梦把黄裱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是烧过的,边角焦黑,但上面的字和画都没有被火烧到,像是有人在火里把这张纸抢出来的,又像是这张纸自己从火里飞出来的。白水晶在口袋里发烫,烫得她大腿外侧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谁塞的?”蓝梦问。
猫灵站起来,用爪子拨了拨门缝。“不是人塞的。”猫灵的声音很轻,“是亡魂。它进不来,把纸条从门缝底下推进来的。它推了很久了,推了一夜。纸被门缝卡住了,它推不进来,就用头拱,用牙咬,用爪子扒。纸被它咬烂了,又换了一张,再推。推了好多次,才推进来。”
蓝梦看着手里那张黄裱纸,边缘有不规则的咬痕——不是撕的,是牙咬的。那些咬痕很小,很浅,像是很小的牙齿,咬得很小心,怕把纸咬破了。它咬了一张又一张,咬了一夜,终于有一张完整地塞进了门缝。它不知道蓝梦会不会看,不知道蓝梦会不会来。它只是推。推了一夜。
蓝梦把黄裱纸揣进口袋,推开门。凌晨的老街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路灯也坏了几盏,整条巷子暗得像一条隧道。她骑着电动车往地图上标的方向去,猫灵蹲在后座上,尾巴卷在她的腰上。灵堂。蓝梦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地址。老街没有灵堂——办丧事的人都去城里的殡仪馆,没有人会在老街这种地方设灵堂。但她知道地图上画的那个位置。那是老街最深处的一条死胡同,胡同的尽头有一栋老房子,很久没有人住了,门上的漆都掉光了。
蓝梦把电动车停在胡同口,拿着手电筒往里走。胡同很窄,两边是墙,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地上有纸灰,一层一层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檀香味和纸钱燃烧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气息,浓得像是能用手抓住。
胡同的尽头,那栋老房子的门是开着的。不是半开,是大开,像在等什么人。门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不是电灯,是蜡烛。很多很多的蜡烛,摆在灵台上、地上、窗台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小小的烛海。烛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摇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跳舞的鬼魂。
蓝梦走进门。她的脚踩在地上,发出“吱呀”一声。地板上铺满了纸钱,黄色的,圆形的,中间有个方孔,像一枚一枚的古钱。纸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堆在墙角,有的贴在墙上,有的飘到了灵台上。灵台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上面摆着灵位、供品、香炉。灵位上写着一行字:“爱犬大黄之灵位。”旁边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条黄色的土狗,中等大小,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毛很短,很亮,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它在笑——狗不会笑,但它的尾巴摇得太快了,拍照的时候摇成了一道虚影,像一团金色的雾。
灵台前面,跪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很老了,老到看不出年纪。她的背驼得像一座拱桥,手像枯树枝,指甲又长又黄。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上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的面前摆着一个蒲团,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她的面前还点着三炷香,香已经烧了大半,香灰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灰山。
蓝梦蹲下来,和她平视。“您好,我是蓝梦。是您找我?”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蓝梦。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但瞳孔很深,深得像两个黑洞。她看了蓝梦很久,然后慢慢地笑了。她的嘴里没有几颗牙了,笑起来像个孩子。“你来了。”她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我等了你很久了。我每天都给你写信,写了很多封,你一直没有回。我以为你不来了。但我还是写。写到今天,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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