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一阵凿石头的声音吵醒的。
那种声音很沉,很闷,像是一把铁锤砸在石头上——“铛、铛、铛”——每一下都带着石头碎裂的脆响和铁锤弹起的余音。不是一个人在凿,而是很多人,几十个,上百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塞满了整条老街。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蹲在窗台上,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绿眼睛盯着窗外,整只猫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听见了?”蓝梦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整个老街都听见了。”猫灵的耳朵压得低低的,“不是凿石头。是骨头。骨头砸骨头的声音。很多骨头,在互相砸。”
蓝梦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的老街青石板路上,蹲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亡魂。一个老头,很老很老了,老到看不出年纪。他的背驼得像一座拱桥,手像枯树枝,指甲又长又黄,像鹰爪。他的面前放着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墓碑,青石的,很小,大概只有两个巴掌大。碑上刻着字,但被泥土糊住了,看不清。老头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和一把凿子,在墓碑上一下一下地凿着。“铛、铛、铛”——每凿一下,墓碑上就溅起一片石粉,石粉在月光里飘散,像一场小小的雪。他的身后蹲着一条狗。不是活狗,是亡魂。一条黑色的狗,很大,像藏獒又像串串,毛很长,但灵体是破碎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它的嘴在动——左一下,右一下,嚼着什么。它的嘴里有东西——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被咬碎的石碑碎片。它在嚼石头。
蓝梦的白水晶在口袋里发烫。她掏出来握在手心里,荧光照亮了那条老街。老头还在凿,狗还在嚼。“铛铛铛”,“咔嚓咔嚓”,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诡异的二重奏。
“它们在干什么?”蓝梦问。
猫灵跳下窗台,走到门口,把鼻子贴在门缝上。梅花契约印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芒渗出去,笼罩住了那个老头和那条狗。它闭上眼睛,读取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眼眶红了。
“它在刻墓碑。”猫灵的声音很轻,“刻了一百年了。刻不完。”
“一百年?”
“它的狗被人打死了。它把狗埋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用一块青石给它刻了墓碑。它刻了很久,刻了一年,刻完了。碑上写着‘爱犬黑子之墓’。它把碑立在坟前,然后死了。它死了之后,发现那块碑被人砸了。砸成了碎片,扔在了河沟里。它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捡回来,想重新刻一块。但它老了,手抖了,刻不动了。刻一笔,歪一笔。刻一行,错一行。它刻了一百年,没有刻出一块完整的碑。”
“那条狗呢?”
猫灵看着那条黑狗。它还在嚼石头,“咔嚓咔嚓”的,像一台坏掉的机器。
“那条狗陪了它一百年。它嚼石头,把砸碎的碑一块一块地嚼成粉末,想让老头用粉末重新做一块碑。但它嚼不动——它的牙早就碎了,灵体的牙,嚼石头就碎,碎了又长,长了又碎。它嚼了一百年,嚼了一百年的石头,没有嚼出一碗粉末。”
蓝梦推开门,走到青石板路上,蹲在老头面前。老头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但瞳孔很深,深得像两个黑洞。他的嘴巴在动,在说什么,但听不见声音。蓝梦把耳朵凑过去,听清了。他在说:“黑子,黑子,爸爸对不起你。”一遍一遍的,像心跳一样。他说了一百年了。说了一百年的“对不起”。但他的狗不怪他。它只是嚼石头。嚼了一百年的石头,想帮爸爸把碑重新做起来。它不知道爸爸不需要碑了。爸爸只需要它。
“您叫什么名字?”蓝梦轻声问。
老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叫陈守田。”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我是石匠。打了一辈子的石头。墓碑、石碑、石磨、石碾,什么都会打。我给村里人打了一辈子的石头,没有收过一分钱。我想着,等我死了,会有人给我打一块碑。没有人给我打。只有我的狗给我守着。”
“那条狗叫什么名字?”
“叫黑子。”老头的眼泪从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它跟了我十二年。我老伴走得早,孩子在外地,不回来。只有黑子陪着我。我去哪它去哪,我干什么它都跟着。我打石头,它趴在旁边,把脑袋搁在石头上,看着我。我打一天,它趴一天。我打了十二年的石头,它趴了十二年。”
“它怎么死的?”
老头的嘴唇开始发抖。
“村里来了几个人,说要征地。我不签,他们就来砸我的房子。黑子冲出去叫,他们用铁锹打了它。一下。就一下。它叫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我抱着它,它的血从头上流下来,流了我一身。我喊它的名字,它看着我,尾巴摇了最后一下。然后它的眼睛闭上了。”
“我把它埋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用一块青石给它刻了碑。我刻了一年,刻好了,碑上写着‘爱犬黑子之墓’。我把碑立在坟前,然后我死了。不是被人打死的,是自己不想活了。我死了之后,发现那块碑被人砸了。砸成了碎片,扔在了河沟里。我不知道是谁砸的。也许是那些征地的人,也许是村里的孩子,也许是路过的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碑碎了,黑子的名字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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