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看着那条黑狗。它还在嚼石头,“咔嚓咔嚓”的,嘴里的石头碎成粉末,从嘴角漏出来。粉末飘在空中,像灰色的烟雾。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但浑浊,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它看不见蓝梦,但它听见了蓝梦的声音。它停下了咀嚼,那块石头从嘴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化作一片光。它抬起头,朝着蓝梦的方向。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动,不是在嚼,而是在说一个字。反复地说,一遍一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猫灵把耳朵凑过去,听了一会儿。
“它在说‘爸’。”猫灵的声音在发抖,“它在叫爸爸。它叫了一百年了。它不知道爸爸就在旁边。它看不见了。它的眼睛在活着的时候就瞎了——不是被打瞎的,是老了的,白内障。它看不见爸爸在给它刻碑,看不见爸爸在哭,看不见爸爸蹲在它面前。它只知道石头里有爸爸的味道。碑是爸爸刻的,石头是爸爸摸过的。它嚼石头,就是在嚼爸爸的味道。”
蓝梦的眼泪滴在青石板路上。她伸出手,放在黑狗的头上。黑狗的身体猛地一震,它抬起头,朝着蓝梦的方向。它的尾巴摇了摇——很慢,很轻。
“黑子。”蓝梦轻声说,“你爸爸在这里。他就在你面前。你不用嚼石头了。你不用帮他刻碑了。他不需要碑了。他只需要你。”
黑狗看着蓝梦,尾巴摇得更快了。它看不见蓝梦,但它听见了。它听见了“爸爸”两个字。它闻到了——那个味道,那个它嚼了一百年的石头的味道,那个它趴了十二年的石头的味道,那个它用一辈子记住的、爸爸身上的味道。就在前面,很近,很近。它从地上站起来,朝着那个味道走去。它走得很慢,后腿在发抖,但它没有停。它走过青石板路,走过那些被它嚼碎的石粉,走过一百年的时光。它走到了老头面前。
老头跪在地上,张开双臂。黑狗扑进了他的怀里。他抱住它,把脸埋在它的毛里。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抱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他的嘴巴在动,在说什么。蓝梦听清了。他说的是:“黑子,爸爸在这。爸爸不走。爸爸再也不走了。”
黑狗用脑袋蹭他的下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不是猫的呼噜,是狗的那种,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它很久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了。自从爸爸走了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呼噜过。但它还记得怎么做。把喉咙放松,让气息从胸腔里慢慢地挤出来,震动声带,发出那种低沉的、暖暖的声音。
老头抱着黑狗,哭了一百年积攒下来的眼泪。他的眼泪滴在黑狗的毛上,一滴一滴的,像雨水打在石头上。黑狗的毛在眼泪里慢慢地变亮了——从灰黑色变成深黑色,从深黑色变成亮黑色,像缎子一样。它的灵体上的裂痕在慢慢愈合,像被针线缝起来一样。它的眼睛在慢慢地变亮——从浑浊变清澈,从灰色变深棕,从深棕变亮棕,像两颗熟透的板栗。它看见了。它看见了爸爸的脸。一百年了,它终于看见了。爸爸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手抖了,但他还是爸爸。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它舔了舔爸爸的手。老头笑了,露着几颗稀稀拉拉的牙齿。
“黑子,咱们走。”
黑狗的尾巴摇了摇。
老头站起来,牵着黑狗,走向老街的深处。深处有一片光,很亮,很暖,像夏天的正午。光的深处有一棵槐树,很大,树冠像一把伞。槐树下有一座坟,很小的坟,坟前立着一块碑——青石的,很小,只有两个巴掌大。碑上刻着字:“爱犬黑子之墓。父陈守田立。”那是最初的那块碑,没有被砸碎的那块。它一直在那里,在光的深处,在老槐树下,等了他们一百年。
老头牵着黑狗,走进了那片光里。黑狗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蓝梦一眼。它的尾巴摇了最后一下。然后它转过头,跟着爸爸,走进了那片光里。光散了。老街上安静了。凿石头的声音停了,嚼石头的声音也停了。只剩下风,吹过青石板路,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条狗在远处叫。
蓝梦跪在青石板路上,哭了很久。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
那颗星尘是第二天早上出现在猫灵脖子上的。蓝梦醒来的时候,猫灵蜷缩在枕头旁边,尾巴盖着鼻子,发出很轻的呼噜声。它的脖子上,星尘项链多了一颗新的星尘。不大,和普通的星尘差不多大。颜色是灰色的,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而是一种很温暖的、像石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的灰。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块石头,青石的,很小,只有两个巴掌大。石头上刻着字:“爱犬黑子之墓。父陈守田立。”那行字在灰色的星尘里发着光,一笔一划的,像心跳。
蓝梦把那颗星尘从项链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星尘很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的温度。她看着那行字在星尘里一明一暗地闪着,突然明白了——那不是陈守田刻的字,是黑子嚼出来的。它嚼了一百年的石头,把爸爸刻的字一笔一划地嚼进了自己的灵体里。它不需要碑了。它自己就是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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