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看着老太太的手边,那里堆着一叠黄裱纸,厚厚的一摞,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见上面写着——“求您超度我的狗。我在灵堂等您。”和塞进门缝的那张一模一样。她翻了翻下面的,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字,同样的地图,同样的圆圈,同样的“灵堂”。几十张,几百张,每一张都被折成了方块,边角都被磨毛了。她每天写一张,烧一张。烧给谁?烧给蓝梦。她以为烧了,蓝梦就能收到。她不知道蓝梦收不到。她只是写。写了一年。
“您写了多久了?”蓝梦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太太想了想,想了好久。“不记得了。”她说,“从大黄走的那天开始写。写了……很久了。大黄走了之后,我给它设了灵堂,每天给它上香,给它烧纸,给它写信。我告诉它,妈妈在这里,妈妈等你回来。它没有回来。它是不是不回来了?”
蓝梦看着灵台上的照片。那条黄狗在照片里笑着,尾巴摇成了一道虚影。它走了一年多了。不是走丢,是死了。老死的,十四岁,在老太太的怀里闭上了眼睛。老太太把它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每天去跟它说话,每天给它上香,每天给它写信。她不知道狗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回来了。她以为它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只要她等得够久,它就会回来。她等了一年了。她还会等下去。
蓝梦伸出手,放在老太太的手上。老太太的手很凉,像冬天的自来水。“大黄不回来了。”蓝梦轻声说,“它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您去不了的地方。但它没有忘记您。它记得您。记得您每天给它上香,记得您每天给它写信,记得您在这里等它。它都知道。”
老太太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很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它……它知道?”
“知道。”蓝梦握住她的手,“它都知道。但它回不来了。它想告诉您——别等了。您等不到了。您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您在阳间好好的,它在那边才能安心。”
老太太的眼泪从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蒲团上。“大黄……大黄……妈妈等你……妈妈一直在等你……”她的声音碎成了渣,像风干的纸片被吹散的声音。
蓝梦跪在蒲团旁边,抱着老太太,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老太太哭了很久,哭到没有眼泪了,哭到声音哑了,哭到整个人都软了,靠在蓝梦身上,像一截被风吹弯的老树。
猫灵蹲在灵台旁边,把鼻子凑到香炉上,梅花契约印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芒渗进香灰里,渗进灵位里,渗进那张照片里。它闭上眼睛,读取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眼眶红了。
“它在这里。”猫灵的声音很轻,“大黄的亡魂在这里。不是在那个很远的地方,就在这里。在灵台上,在香炉里,在照片里。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它每天看着老太太上香、烧纸、写信。它想告诉她——妈妈,我在这里,我哪里都没去。但它说不出话。它只能看着。看了一年多了。”
蓝梦转头看着灵台。香炉里的香灰堆成了一座小山,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香灰的上面,蹲着一个影子。很小,很淡,像一团被水泡过的雾气。是一条狗,黄色的,中等大小,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蹲在香灰上,看着老太太,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动——不是吃东西,而是在说一个字。反复地说,一遍一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妈”。它在叫“妈”。它叫了一年了。老太太听不见。它知道老太太听不见,但它还是在叫。因为它只会叫这个。它活着的时候,老太太教它的。不是教它“坐”,不是教它“握手”,不是教它“装死”。老太太教它叫“妈”。它学了很久,学不会。但它没有放弃。它每天叫,每天练,练到嗓子都哑了。有一天,它终于叫出来了。不是“汪”,是“妈”。老太太听见了,哭了。抱着它哭了很久。
现在它叫了一年了。老太太听不见。但它还是在叫。因为它答应过老太太——我会叫你,一直叫你,叫到你听见为止。
蓝梦把手伸向灵台,手指碰到了香灰。香灰很烫,烫得她指尖发红。但她没有缩手。她把手伸进香灰里,摸到了那条狗的灵体。很凉,凉得像冬天的自来水。狗的灵体猛地一震,它抬起头,看着蓝梦。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但浑浊,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它看不见蓝梦——不是死了之后瞎的,是活着的时候就瞎了。老了,白内障,看不见了。但它感觉到了——那只手,那个温度,那种从指尖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的感觉。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觉得好。它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从来没有觉得好过。这是它第一次觉得好。
蓝梦把那条狗的灵体从香灰里捧出来,捧在手心里。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狗的灵体在她的手心里蜷缩着,头埋在尾巴里,身体在微微发抖。它的灵体上全是裂痕,像一件被撕碎又胡乱缝起来的衣服。那些裂痕是被香灰烫的——它蹲在香灰里,蹲了一年多,香灰烫它的灵体,烫出裂痕,烫出伤口,烫得它浑身是疤。但它没有走。因为香灰是老太太点的。老太太每天点香,香灰落下来,落在它身上,烫它。它疼,但它不走。因为那是老太太的香灰。老太太的香灰烫它,它觉得那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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