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是端正的馆阁体。信的内容很短:
“钱侍郎台鉴:海礁石之事,务必谨慎。开封府尹已暗中查访,须尽早处置。所需银两,已命人送至贵府。”
信的末尾,盖着一个印章。印章不大,但印文清清楚楚——是一个人的名字。
陆小凤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浑身像被一盆冰水浇透了。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在朝堂上的分量,比刘瑾重十倍。这个名字的主人,是当朝首辅——内阁首辅,严嵩。
不,在这个世界里,他叫严世藩。
“严世藩。”陆小凤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钱守义点了点头:“严世藩,当朝首辅,内阁大学士,皇上的老师。他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六部尚书,有一半是他的人。地方督抚,有三分之二出自他的门下。宫里的太监,有一多半是他的眼线。刘瑾在他面前,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陆小凤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着。他想起了一个人——韩章。韩章在弹劾刘瑾的时候,曾经提到过一个名字。他说:“刘瑾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冰山,还在水下。”
现在,这座冰山浮出了水面。
“严世藩为什么要贪河工的银子?”陆小凤问,“他已经是首辅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钱守义苦笑了一下:“陆小凤,你对官场不了解。官场上的人,贪银子不是为了花,是为了‘养’。”
“养?”
“养人。养门客。养眼线。养打手。你坐在首辅的位置上,下面有几百个人指着你吃饭。你的门生需要银子来打点上司,你的眼线需要银子来买消息,你的打手需要银子来养家糊口。没有银子,你这个首辅就是一个空壳子,风一吹就散。”
陆小凤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些在黄河大堤上死去的灾民,想起了小莲那个抱着布娃娃的身影,想起了她问的那句话——“叔叔,你抓到了坏人,我娘是不是就能早点回来了?”
他握紧了拳头。
“钱大人,你愿意作证吗?”
钱守义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犹豫。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像女人一样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小凤,你知道严世藩是怎么对待背叛他的人的?”
“不知道。”
“三年前,有一个工部主事,叫王明远。他发现了河工材料的问题,写了一封密折,准备上奏皇上。严世藩知道了。他没有杀王明远——杀一个人太简单了,也太便宜了。他做了另一件事——他让人伪造了王明远贪污的证据,然后以‘贪赃枉法’的罪名,把王明远革了职,抄了家,发配到了岭南。王明远的妻子在发配的路上病死了,他的儿子在岭南被当地的土人打死了。王明远自己,现在在岭南的一个矿场里做苦工,每天挖十二个小时的矿,吃一顿饭。”
钱守义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就是严世藩的手段——不杀你,让你活着。让你活着受罪,让你活着看着自己的家人一个个死去,让你活着后悔自己做了那件‘正确’的事情。”
陆小凤的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头里涌出来的、滚烫的愤怒。
“钱大人,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严世藩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钱守义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在乎了。”
“为什么?”
钱守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柳树的清香。
“因为我女儿。”
陆小凤愣了一下:“你女儿?”
“我女儿叫钱小婉,今年十九岁。她去年嫁给了严世藩的儿子严鸿。严鸿是一个畜生——他打我女儿,骂我女儿,在外面养了七八个外室。我女儿受不了,回了娘家。严世藩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把你女儿送回来,否则你知道后果。’
“我没有送。我女儿现在住在我的老家,浙江绍兴。严世藩没有动她,因为他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他知道我把所有的证据都藏了起来——他贪的每一笔银子,下的每一个命令,做的每一件坏事,我都记录在案。如果我女儿出了什么事,这些证据就会送到皇上面前。”
钱守义转过身来,看着陆小凤,目光中有一丝近乎疯狂的东西。
“陆小凤,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贪那些银子吗?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保命。严世藩让我贪,我就得贪。我不贪,他就会怀疑我,就会查我,就会发现我在搜集他的证据。我贪了,他就放心了——一个贪官,是不可能背叛他的主子的。因为贪官和主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主子倒了,贪官也活不了。”
“但你还是在搜集证据。”
“对。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严世藩会倒。不是被我扳倒的,是被天理扳倒的。我做不了那个扳倒他的人,但我可以做那个在他倒下之后,给他最后一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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