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你小点声!”
“敢做还怕别人说?当今仁厚,从来不搞因言获罪那一套,鲁王又算哪根葱??难道他比皇上还说不得了??”
这人嚷嚷完,边上都是学生,没经历过世情毒打,一旦上了头,个个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也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你别胡乱吓唬——这里都是咱们自己人,读几句文章,怕个啥!我不但要自己读,我还要选两篇写得好的,等下午拿回家去读给弟弟、妹妹听,他们年纪虽小,道理却是得早早就学起来!”
“是说!今次这一批文章,质量可是真的好啊——你看这篇,短短两段,用了七八处比兴手法,读起来朗朗上口……”
“郎朗上口有什么用,一味追求格律,一看就是仿的当初韩砺《茂林赋》那一篇,可惜只得其形,没学到精髓,根本没把鲁王的错讲透,也没说明白他的狼子野心,骂都骂得软绵绵的,一点力道都没有!”
“谁说没有了??我看有得很,你倒是好好读一遍啊,我昨日可是,咳!你看这一句……你别在心中默念,你读出来……”
“你们别看旁的,都来看我这一篇!”
“哎呦,这篇不错!哪里来的?”
“守心斋后头茅房门口贴的!你这个也不错,哪里来的?”
“我这个是膳房后头的茅房贴的!”
“咱们抄一抄,赶紧原样贴回去,不然把这些好稿子揭了,后头人不就看不见了?”
原来太学中有两处“榜”,一处唤作“大榜”,就在膳房、寝舍门口,另一处唤作“小榜”,分散在各处学舍、寝舍、膳房茅房的墙上。
大榜的来往人流最多,所得版面也最大,多是正经通令,上回宋记的“征菜令”就是张榜在这两处。
小榜则是分散得很,但学生们在茅房里逗留的时间多半很长,甚至本来不长的,看到有趣内容,哪怕被多熏一下,也不介意了。
——譬如谁人骂某某先生不做人,给他写了一首长长打油诗,还画了一幅先生跪地小像。
——再譬如隔壁南麓书院林某文狼心狗肺,从前如何靠得未婚妻一门立足发家,后头又如何忘恩负义,做些小人行径,最后被人推粪坑里一通胖揍,不知哪位侠士为之,爽哉快哉!
——还譬如从前韩砺写黄狗斗鸡时候,诸人纷纷“余一时技痒,作文以和之”,跟着一道痛斥曹相公,满墙都是毁曹文章。
那黄门听到“茅房”,先还觉得奇怪,稍一琢磨,就回过味来。
大早上的,茶肆里没几个闲人,被一干学生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摊开许多文章,一起讴吟诵读,鉴赏分析,又做点评,夸这个写得入木三分,说那个笔力不够,没有显出鲁王豺狼之态。
黄门在门口站了一会,正要进去,却见一个老妇从门里出来,急急来拦,陪笑道:“客官,里头客满了,您要不改日再来?”
其实堂中明显好几张桌子空着,但他也没有为难,往外退了出去。
正当此时,里头有个学生叫道:“郭阿婆,茶没了,劳你给我们添口水呗!”
老妇忙回头“嗳”了一声,等再一回身,抬头一看,见黄门带着几个人还在门口,没有走远。
她脸上顿时露出警惕模样,嘴上却是陪着笑,远远指了个方向,道:“客官不如去那边,那也有个茶肆哩!”
眼看几人转身了,她才松一口气,忙不迭一扇扇关好门,去给众学生添茶了。
那黄门也再没有耽搁,而是带着人悄悄去了一趟太学。
于是不到午时,从太学各处茅房门口誊抄回来的许多篇文章,已然被送进了慈明宫。
慈明宫中,一早起来,还没用早膳的杨太后就听说了天子因病辍朝,急急宣见太医的消息。
赵昱一向勤勉,继位这些年间,辍朝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虽然福宁宫中传回消息,说天子已无大碍,太医也说已经行了针,吃了药,病因是吃错了东西引发的腹泻及发烧,杨太后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这里一颗心还吊着,她就见到了面前尺高的文稿。
杨太后草草翻了一遍,又听下头人说了一回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背后情况,脸都黑了。
无风不起浪。
当今无子,而鲁王跟条鲫鱼似的,漫天撒种,又常有动作,宫中又如何会不知。
只是并不晓得外头居然已经传言至此。
赵昱整日好好皇帝模样,这也不狠手,那也不忍心,当真有一日,给人鸠占鹊巢……
要不是对方生着病,杨太后简直有些控制不住脾气,想把这便宜儿子拖过来骂一顿。
她不耐烦啰嗦,思量片刻,也不管做法糙不糙,只叫了先前那亲信黄门过来,面授机宜一番,叫对方带着那许多学生文稿出了宫。
等将自己身旁得力宫人安排去了福宁宫,让殿前司多派了两队人手轮值,还给邓皇后捎了个信,自行把住了宫中进出,虽不至于封锁宫门,却不叫里头消息轻易能够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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