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海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是你们先祖的同族。”他的声音平静而悠远，如同在讲述一段尘封已久的历史，“仙帝时代的末尾，还是出现了许多天才。有人选择进入这里，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破局者。
也有人选择留在仙武大陆上，建立自己的势力，赌自己的后代中会出现真正的强者，会出现那个能够打破轮回的人。”
陈云点了点头。他早有猜测，从洪海表明身份、介绍各位城主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端倪。
那些城主的姓氏、体质、血脉，与他所知道的仙武大陆上的那些大势力，几乎没有重叠。
这说明，那些真正站在仙武大陆顶端、建立了九品势力的家族和宗门，他们的先祖，并没有进入这方世界。或者说，他们不够强，强到有资格进入这方世界。毕竟，实力不强，抗不过时间的侵蚀。
“赌输了。”陈云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洪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是，赌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巷子尽头，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有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灰白色的天光。
树下有几个石墩，石墩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被人坐了很久很久。
一个青年坐在最靠边的石墩上，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皮肤黝黑，手脚粗糙，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此刻正盯着地面，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发愁。
另一个青年站在他面前，比他年轻几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那黝黑青年体面不少。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着风，一边看着那黝黑青年，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强子，你今天去矿上了吗？我咋没见你？”那年轻些的青年开口，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年轻人才有的朝气和活力。
那黝黑青年——被叫做“强子”的那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哎，三哥，别提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弟弟刚觉醒体质，今日去学堂报名，却被拒了。不是天赋不够，是学费交不起。你说这事儿闹的……”
“小飞觉醒体质了？”三哥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蒲扇也不扇了，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时候的事？什么体质？测过没有？”
强子抬起头，看了三哥一眼，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可苦中又带着一丝甜，一丝为人兄长才会有的、那种既骄傲又心酸的东西。
“上个月的事。是火属性体质，我见这修炼速度，比我快了太多。”他的声音轻了一些，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学堂的老师说了，小飞资质不错，好好培养，将来有望突破玄武境。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三哥已经懂了。
“学费要多少？”三哥问。
强子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两块灵石。”
三哥沉默了。两块灵石，放在仙武大陆，连最低等的修炼丹药都买不到一颗。但仙武大陆的灵石在这里就是废石，根本没有作用。外界的一切资源在这里也不会失效，并不会散失灵力。
可在这方世界，在那座灵石产量极低、绝大部分灵石都被九座大城的城主府垄断的世界里，两块灵石，是一个普通家庭整整一年的收入，甚至更多。
“能不能跟学堂商量商量，分期付？”三哥试探着问。
强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不行。学堂的老师说了，这是规矩，不是针对我一个人。要么交灵石，要么走人。小飞回来哭了一宿，今天早上又去学堂门口站着了，说想听听里面讲课的声音。”
三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叹了口气，伸出手，在强子肩上拍了拍。那一下拍得很重，重得强子的身体都晃了一下，可他没有躲，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盯着地面。
洪海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两个人，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心已经硬了，硬得如同这方世界最深处的那块基石，风吹不动，雨打不烂。
“这里如同凡界，有许多不合理之处。”他开口，声音平淡，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云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个青年，看着强子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腰间那块磨得发亮的矿工令牌，看着他脚上那双已经磨穿了底的草鞋。
他想了许多，又一件事都没有想。杨若曦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有些担心。
她见过陈云面对强敌时的从容，见过他面对生死时的淡然，见过他面对亲人离世时的痛苦，却很少见过他这个样子——不愤怒，不悲伤，不激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如同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云哥。”她轻声叫了一声。
陈云回过神，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恢复了清明。他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缕风，却让杨若曦悬着的心放下了几分。
“我没事。”他说，“放心吧。轮回真的可以被打破吗？”
最后的话，只有陈云自己可以听到，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两个青年身上。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表明身份，没有做出任何举动。他只是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巷子外走去。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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