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杨若曦轻轻握住了陈云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让他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安柏走在他另一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步伐轻盈而无声。
四个人，穿过长街，穿过人群，穿过这座叫永安的小城，朝着那座漆黑的、沉默的、承载了无数人希望与绝望的高塔，一步一步地走去。
平墨城比永安城大了许多，也杂乱了许多。
从城东走到城西，陈云看着街道两旁的建筑从规整变得凌乱，从高大变得低矮，从青砖黛瓦变成了碎石泥墙，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受。
这里像是一张被随手揉皱的纸，摊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褶皱处是狭窄逼仄的巷子，平整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高低错落，弯弯曲曲，让人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了。
城中的行人比永安城多了不少，可他们的衣着更加朴素，面色更加疲惫，脚步更加匆忙。
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的是些青菜萝卜、粗布麻衣、陶罐瓦盆之类的东西，摊位前冷冷清清，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价，也是精打细算地挑挑拣拣。
有人在巷口站着聊天，声音不大，听不真切，却能从那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关于生活琐碎的片段——谁家的孩子觉醒了体质，谁家的老人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哪座矿上又出了事故，哪家铺子的丹药又涨价了。
陈云走过他们身边时，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自己的事。没有人惊讶，没有人好奇。
在这个世界里，外来者并不罕见——那些从九座大城之间往来贸易的商队，那些在各个部落之间游走的散修，那些被某个城主召见的强者，都会在城中引起一些骚动。
可陈云这一行人，看起来既不像是商队，也不像是散修，更不像是被城主召见的样子，自然引不起什么关注。
“洪老。”陈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洪海耳中，“为什么来这里？永安城不是也有陈家的人？”
洪海的脚步没有停顿，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走了几步，他才缓缓开口：“永安城也有，不多，只有几户，是从平墨城迁过去的。真正聚居的地方，是这里——平墨城，城西。”
陈云的目光微微一动。城西，那是平墨城最偏僻、最破败、最不起眼的角落。他没有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
在这个无法吸收外界灵力、无法突破高深境界的世界里，体质并不能带来特别多优势。自然，只是说没有特别大的作用，利用这个世界诞生的灵力修炼，还是需要体质的，只是由于这个世界的灵力稀薄，体质的作用不能完全发挥。
陈云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灵力与仙武大陆的灵力不同，这完全是原初本源为主导的世界，除了原初仙体的拥有者，其他人也无法利用这些灵力，但生在这里的人，还是略微利用这些灵力，但也是极为困难。
陈家的人在这里，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凡人，一样地活着，一样地死去。
杨若曦走在陈云身侧，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她没有问陈云在想什么，只是安静地跟着，目光不时扫过那些低矮的房屋和简陋的摊位，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悲悯。
安柏走在他另一边，同样沉默着，只是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陈云的侧脸，又低下头去，继续走路。
四个人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混着泥土和霉味的古怪气息，让人鼻子发痒，却又说不上是臭还是什么别的味道。
“到了。”洪海停下脚步，侧过身，让出视线。
陈云站在巷口，目光越过洪海佝偻的背影，落在巷子深处。那里，是一排排低矮的、用碎石和泥巴糊成的房屋，墙面斑驳，屋顶上长着杂草，有些房子甚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的神识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如潮水般涌向那些房屋，将每一寸空间都笼罩在自己的感知之下。
数千道气息，微弱而分散，如同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零零星星，若有若无。
与陈氏仙族血脉同源的气息。
他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那些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如果是以前的他，根本不可能感知到。
可如今，他已是帝武境八层的强者，对血脉的感知力远超常人，那些微弱的气息在他神识中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清晰得刺眼。
“不强。”他轻声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最强者不过灵武境。”
洪海点了点头：“这方世界，能修炼到灵武境已经不容易了。再往上，需要的本世界的灵气和资源，这里提供不了。”
陈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条巷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脚下不是坑坑洼洼的泥路，而是陈氏仙族祖地中那条铺满青石板的甬道。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低矮的房屋，扫过那些斑驳的墙壁，扫过那些从门缝中透出的昏黄灯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人的血脉，与他同源。他们的祖先，与陈氏仙族的祖先，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或许还曾并肩作战，或许还曾把酒言欢，或许还曾为了一个信念而共同奔赴这片未知的土地。
如今，那些祖先早已化为尘土，而他们的后代，却在这片没有正常灵气的土地上，过着与凡人无异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
“洪老。”陈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进入这方世界的，不是我们陈家真正的先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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