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毅就去了书房。
柳如烟端着早膳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伏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沓洒金红笺，墨已经研好了，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汁凝成了一颗饱满的珠子，将坠未坠。
他握着笔，却没有落下去。
“想什么呢？”柳如烟把粥碗放在桌角，凑过去看了一眼。
红笺最上头，他写了一个“柬”字。
字迹清峻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神农谷少谷主的矜贵气度，只是那一撇收得太急，像是在犹豫什么。
“请柬。”秦毅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她一眼，“我在想，怎么写？”
柳如烟把粥推到他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这有什么难的？就写神农谷少谷主秦毅，于某月某日成亲，恭请某某大驾光临。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能难住你？。”
“你不知道。”秦毅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舒服地眯了眯眼睛，这才笑道：
“师父交游广阔，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写得太正经，那些粗犷豪迈的人会觉得我咬文嚼字们；写得太随便，那些名门正派又觉得我不够庄重。”
柳如烟托着腮想了想。“那就写两版。一版写给草莽英雄，一版写给名门正派。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秦毅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你倒是有办法。”
“这就跟我绣花一样，要雅俗共赏。顾客的眼光不一样，给她们的绣品自然也不同。”柳如烟伸手把红笺拉到自己面前，拿起笔来，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她的字不像秦毅那样清峻，而是端正里带着几分秀逸，像是江南的柳枝，柔软却有筋骨。
“秦柳联姻，共结良缘。神农谷少谷主秦毅，与柳氏如意，谨定于下月初八，于神农谷举办婚礼，恭请阁下拨冗莅临，共证佳期。”
写完了，她搁下笔，把红笺拿起来端详了一番。
秦毅从她身后凑过来看，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忽然停住了。
“柳如意？你高兴地连自己的名字都写错了？”他指着排在自己后面的名字。
“没错，以后就是这个名字了。我决定了，我叫柳如意。”柳如意言笑晏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秦毅看着那两个字，“如意”，墨迹还没干透，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的字写得很好，端正里带着几分秀逸，一笔一画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已经写了很多年。
“好端端的，改名字做什么？”他有些不解地问。
柳如烟把红笺放回桌上，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他。
“嫁给你之后，我就是全新的自己了。柳如烟很好，柳如意会更好。”
秦毅微微皱眉，他明白，如烟大概是不想让熟悉她的人知道她现在的状况，更不想让远在京城的那位听到她嫁人的消息心里不舒服。
“如烟，”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其实不必改的。我既然娶了你，就会尊重你的过去。不管谁来，不管他说什么，你都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点不会变。”
柳如意歪着头看他，听他说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知道你不怕麻烦。”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也不怕。但是——”
她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把那里刚刚皱起来的一道浅褶子按平了。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红笺，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嘴角微微翘起来。
“但是改个名字，就能避免很多麻烦，何乐而不为呢？我的过往，不会隐瞒师父的。其他人，我就不必给他们什么解释和交待了。”
秦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的笑容很明朗，眼神却很认真。不是那种藏着委屈的故作坚强，而是一种想清楚之后的自在。
像是把一件旧衣裳叠好收进了箱底，换了一身新衣裳，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觉得挺好看，于是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柳如意。”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别说，还怪好听的，寓意，也挺好的。
“那我是不是要改名叫吉祥了？这样咱们就是天生一对了。”秦毅故意打趣儿她。
柳如烟笑得前仰后合：“别闹！你的名字很好听，如果改了，怕是师父都不知道你是谁了？”
“你知道就行了。”秦毅低头在她额角轻轻一吻。
柳如烟依偎在他的怀里，脸上云蒸霞蔚的，眼睛却亮晶晶的，柔情四溢。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写请柬，一个在旁边递红笺、研墨。
即便不说话，也有着心有灵犀的默契。
柳如烟想起来了，她的名字，是姨娘给取的。
姨娘说，烟者，缥缈虚幻，希望她飘出高高的院墙，遇到她喜欢的人。
姨娘是被困住的人，一辈子困在那座大宅子里，困在那些她不愿意提及的过往里。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名字上——如烟，如烟，千万别像我一样，千万别被困住。
自己叫了那么多年的如烟，吃了很多年的苦，用那个名字在京城闯出了一片天，用那个名字在宁古塔认识了一辈子最重要的人——秦毅和林青青。
但那个名字也带着太多的东西。
带着锦绣阁的繁华，带着京城的是非，带着那些她不愿意带进神农谷的、沉甸甸的过去。
过去的就永远让它过去吧！
她不想记起，更不想让别人去探究她的过去。
现在，她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站在秦毅身边的小女人。
安安稳稳地度日，陪着他把神农谷发扬光大。
她很喜欢这个新名字。
柳如意。
如她所愿，事事如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凌霄花的花影从她脸上滑落，落了一肩的橙红。
她伸手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弯了弯，她的未来会称心如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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