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算算,我与张艮书只有数面之缘,并不相熟,本来天南海北生活的人,就因命运随手堆叠起来的巧合,顺理成章生出亏欠,但凡少去某个契机,我们都不该有交集。
秦岭劫道,北京拐我,和小哥一起乘坐蛇际列车,相处的时机不多,时间不长,其余时候见他大多跟在张有药和关过身边做背景板,沉默少言,任劳任怨,仿佛一直挂机ing的NPC,一副拘谨克制有分寸的模样,做着些照应负重、迎来送往的苦力活。
第一次接触,他设计骗我,厮打中还特意避开我肩膀的伤口,第二次接应,他一路喋喋不休介绍沿途风景,转移我的注意力,试图安抚我失落的小情绪。新月饭店甄小蛮出事,他也不遗余力下去打捞了,温泉酒店张有药重病复发,只他惦记折返回去照顾。我问他恨我么,他却坦言自己亲缘浅薄,我当时信了,后来想想,陪伴张有药十余年不离左右,应该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父亲的嘱托吧?
除去不太愉快的初印象,我给他的侧写大概是一个心思灵巧,极善伪装,温和体贴,双商很高,但存在感偏淡的人,以至于我一时间无法记起他除了话多和擅用迷药,还有哪些显着的小细节。
小张哥自与我不同,那是他曾亲手带过的孩子,等于他的半个弟子,以他的感知力和卓绝眼力,他一定不会认错,只需遥遥一眼便能确定。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灾难啊!”
小张哥长吐口气,举起双手感叹,戏精一样,随后他抢过狼眼手电,大步往前,几乎要迈进虫堆里去,我急忙拉住他的衣摆,周围除了白蜱被草粉悉悉簌簌逼退,几乎沉寂到可怕。
强光一一扫过所有悬挂的尸体----除去张艮书都是些陌生面孔,有老有少,并不是附近村民,衣物大半被剥去,胸口不再起伏,只有猩红色的血液晕染在一具具苍白的躯体上,仿佛暗夜盛开的大丽花,有种极大的视觉冲击力。
这是张家愤怒的回礼,跟我示威一个意思。
“……来迟了么?”
胸口有些发堵,这是我一处失误,竟没算到东南亚张家丧心病狂至此。
眼前有片绯红色的血雾一闪而逝,凝结成悬垂在指尖将坠欲坠的殷红血滴,散发着铜锈味的恨意自水底深处隐秘升起,我的整只右手开始发木,于是低下头用力握住。
突如其来的压力躯体化了,我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要撑住。
是故去的友人的孩子,他秉承着父亲的遗志和张家的意志,一半是守护使,一半是卧底,连暗算我这点小事都有所保留,不尽全力,因为过于坦诚,还顺便继承了一块免死金牌,我对他没有脾气,也不会对他出手,可这一刻他的死亡竟被人以如此羞辱的方式怼到我眼前,东南亚张家,真的该死。
世事输赢不过一局棋,从获知张家内乱那一刻,我早已下定决心帮小哥清理门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绝不允许他再被家族掣肘,为厄运驱使,他只能安稳留在我身边,谁也别想把他夺走。
乾坤以有亲可久,君子以厚德载物,东南亚张家为一己之私,出卖亲族,坑陷无辜,助纣为孽,倒行逆施,譬如心生外向,生了疮痈,与其忍耐,不如让它彻底烂掉,分席割离。
可惜小哥是正行的麒麟,他生性慈悲,救苦救难,注定这件事他下不了手,那么只能我来接手,既然他对自家人无法挥刀相向,那我就来做他手中那把剜肉剔骨的刀。
我的计划就这样于一个同样明亮的月夜落地生根了。
甚至还没出厦门,我就已标记爷爷废弃的斗狗场作为一切终结的地方,为此,我几乎前行的每一步都反复算计,日日夜夜殚精竭虑,引浪千叠,卷掠回雪,带着东南亚张家一分分一厘厘靠近这里。
这就是我精心雕琢的滩岸,专门绞杀追扑过来的浪花。恰好这里还有些让我让二叔头疼的东西,征地在即,正适合前驱狼后吞虎,一事不用烦二主,同时处理掉所有的麻烦。
看着眼前的白蜱翻涌成山,我又忍不住叹口气,这东西,简直逆天。
自古至今,在地球这个神秘的失乐园,一直存在许多超乎常人想象的生物,进化出单体人类发展到目前依旧无法匹敌的生存智慧。
譬如在亚马逊雨林里,就生活有一种令人或动物闻风丧胆的节肢动物,通常被称为劫蚁,或者臭名昭着的行军蚁,这些无固定巢穴的迁徙性群居蚂蚁觅起食来荤素不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一旦狭路相逢,不仅昆虫和植物难以幸免,爬行动物、哺乳动物甚至受伤的人类也在它的食谱之上,体型虽小,但族群数量动辄千万,行进时经高树会结蚁链垂降,遇沟壑则搭蚁桥铺路,其立体作战能力让人惊叹不已。
而在地球另一端,辽阔的非洲大草原,同为狩猎蚁的非洲矛蚁,体型却相对更大,数量略少,拥有巨大的头部和钳形下颌,撕咬起来异常凶猛,与雨林同类相比,它们更像是专为狩猎草原大型动物而进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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